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49章 静候相逢
诗力华看著樊霄的手。
那双曾经只翻阅財报、签署文件的手,如今指节粗糲,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木质顏色。
“后来呢?”他问,“那小子现在怎么样?”
“现在?”樊霄嘴角微扬,是诗力华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笑意。
“上个月通过了清迈工艺学校的入学考试,专业是传统木雕与修復。走之前,他雕了尊坐佛,说……”
他顿了顿,“说要送给游先生。”
诗力华挑眉:“送游书朗?不是送你?”
“他说,”樊霄轻笑,“『游先生让你变好了,所以得谢谢他』。”
板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寺庙的晚钟敲响,浑厚悠长,在暮色中盪开。
“你確实变了,老樊。”诗力华最终说,语气里没了调侃,是纯粹的陈述。
樊霄没否认。
他望向窗外,修缮中的主殿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金光。
“以前我觉得,掌控一切才能安全。”他缓缓道。
“现在知道,有些东西,你得放手让它自己长。”
诗力华沉默片刻,从背包里掏出另一个小盒子:“梁耀文让我带的第二件东西。”
樊霄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仪器,而是一对袖扣。
铂金底座,镶嵌著两颗极小的、切割精良的深蓝色宝石。
仔细看,每颗宝石內部都有细微的天然纹理,一颗像木纹,一颗像水波。
“他说,”诗力华复述梁耀文的原话,“『婚礼上总不能真穿亚麻衬衫不打领带,但领带夹太俗。这个,低调,有內容,配你们』。”
樊霄拿起袖扣,对著灯光细看。
宝石深处的纹路在光下流转,静謐而深邃。
“他那边怎么样?”樊霄问,声音很轻。
“游书朗?”诗力华也看向窗外。
“梁耀文说,他最近在帮孤儿院做一个『艺术疗愈花园』,亲自画设计图,带孩子们选植物。偏头痛发作频率降了快一半,脸色好了很多。”
顿了顿,补充:“还有,那个叫小月的孩子,开始愿意跟其他孩子一起画画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会拉游书朗的衣角,指给他看自己画里的细节。”
樊霄听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扣光滑的边缘。
许久,他说:“帮我谢谢梁耀文,还有……”
“知道,”诗力华截住他的话,“『照顾好他』。你俩真行,隔著一千多公里,情话还得靠我们传。”
樊霄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放鬆的笑。
“不是情话。”他说,“是事实。”
诗力华离开后,板房彻底安静下来。
樊霄坐在行军床边,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唯一一张照片,是诗力华偷拍的。
游书朗在孤儿院院子里蹲著,给一个孩子繫鞋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握紧了那对袖扣。
宝石硌著掌心,带来清醒的微痛。
还有三个月。
他在心里默数。
就快能面对面告诉你了。
另一边
梁耀文推开孤儿院活动室的门时,游书朗正坐在地板上。
午后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游书朗穿著简单的灰色棉t恤和运动裤,盘腿坐著,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沙盘。
他对面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扎著歪扭的马尾,眼神躲闪,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塑料人偶。
沙盘里是一片混乱的场景:倒塌的房屋、翻倒的汽车、散落各处的小动物玩偶,还有一个用乐高搭成的、形似监狱的围栏。
“小月,”游书朗的声音很低,很温和,“这里发生了什么?”
小月咬著嘴唇不说话,手指把塑料人偶捏得紧紧的。
梁耀文安静地关上门,靠在墙边,没有打扰。
他已经来过三次,每次都能看见游书朗以不同方式和孩子们互动:
有时是教大孩子用电脑做简单的数据分析,有时是和小孩子一起画画,有时就像现在,用沙盘游戏进行非语言沟通。
小月是孤儿院里最特殊的孩子之一。
严重自闭倾向,几乎不开口说话,有自伤行为,拒绝大部分成年人的接触。
但奇怪的是,她从第一次见到游书朗就没有表现出抗拒。
老院长曾私下对梁耀文说:“小月能感觉到谁是真正『安全』的人,游先生身上有种……平静的力量。她不说话,但她在观察,在確认。”
此刻,游书朗並没有催促小月。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温和地落在沙盘上,偶尔会移动一个小小的树木模型,或者调整一个动物玩偶的位置。
动作缓慢而稳定,像是在给小月示范“可以这样做”。
五分钟过去了。
小月忽然动了动。
她鬆开塑料人偶,伸手从旁边的玩具筐里拿起一个塑料小铲子,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將沙盘里那些“倒塌的房屋”和“翻倒的汽车”剷平。
动作起初很轻,然后逐渐用力,最后几乎是用砸的,沙子飞溅起来。
游书朗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著。
直到小月把整个沙盘几乎剷平,只剩下那个乐高“监狱”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她才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围栏。
又过了几分钟。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很轻。
她拆掉了“监狱”的一边墙,然后从玩具筐里找出几个小小的、彩色的蘑菇模型,小心翼翼地摆在“监狱”里面。
最后,她拿起那个一直攥在手里的塑料人偶,把它放在了蘑菇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游书朗。
游书朗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
“蘑菇很漂亮。”他说。
小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小手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画著圈。
梁耀文这时才走过去,在地毯边缘脱了鞋,走到游书朗身边坐下。
“有进展?”他低声问。
“嗯。”游书朗的目光还落在沙盘上,“上个月,她连碰都不愿意碰沙盘。上周,她把所有东西都埋起来。今天,她拆掉了一面墙,还放了蘑菇。”
“蘑菇代表什么?”
“不知道。”游书朗诚实地说,“也许是她觉得里面需要一点色彩,也许是別的什么。但重要的是,她主动改变了这个空间。”
梁耀文沉默地观察著沙盘。
那个小小的塑料人偶坐在彩色蘑菇中间,虽然还在“监狱”里,但围墙已经拆掉了一面。
“她愿意让你参与吗?”梁耀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