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局势与谋划
    她並未急於动身，而是牵著姜玉嬋，在楼下喧囂渐起的麵馆里寻了个角落坐下。
    慢条斯理地用完了两碗热气腾腾、浮著薄薄羊肉片的汤饼。
    滚烫的食物熨帖了肠胃，也给了她片刻整理思绪的时间。
    踏入漏刻司熟悉的红漆大门。
    门內值守的傀鬼僵硬地抬起头颅，枯槁的面容转向她们：“范壶正有请，隨我来。”
    它径直转身，没有走向左右两厅，而是引著她们绕过左厅，向漏刻司深处行去。
    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別有洞天，庭院深深，迴廊曲折，静謐异常。
    偶尔有身著青色或灰色袍服的白面太监垂首敛目，步履无声地穿行其中，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沉滯的官衙气息。
    白璃心中瞭然，这恐怕是漏刻司真正的权力核心所在。
    引路的傀鬼將她们带至一间宽的会客室门前，便面无表情返回了前院。
    推门而入，里面的人数远超白璃预料。
    石楠与柳月赫然在座。
    那位被她们从风雪中带回来的红裙少女也已醒来，正安静地端坐著，眼神清澈，带著几分好奇打量来人。
    对面是两位男子，左手边是一位身披鋥亮明光鎧的將军，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右手边则是一位鬢髮花白，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
    再旁边还坐著一位身著深紫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眼神低垂，却自有一股阴柔的威势。
    白璃目光缸扫完堂內眾人，那位將军已经霍然起身，声音洪亮：“白游巡，別来无恙？当州一別，可还记得夏某。”
    白璃拱手：“夏折衝，许久未见。”
    此人正是当州瘟疫玄甲將招来欲要屠城的夏松。
    柳月適时起身，声音温和地为白璃和姜玉嬋引荐。
    她指向主位的老者：“这位便是双庆府漏刻司挈壶正，范昭。”
    范昭微微頷首，目光在白璃身上停留一瞬，带著审视。
    接著是那紫袍太监。
    “这位是剑南东道镇守中官，高德忠。”
    高公公的眼皮抬了抬，细长的眼睛掠过白璃。
    最后是那红裙少女。
    不等柳月介绍，她已盈盈起身，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小女唐素问，家父景州刺史唐升。”
    “昏迷数日，承蒙柳姐姐告知前情，多谢白姐姐、姜姐姐救命之恩。”
    她看向白璃和姜玉嬋的目光真诚而感激。
    “举手之劳，唐姑娘不必掛怀。”白璃回礼。
    景州刺史之女？
    玄甲军竟敢將刺史千金掳作“预备太子”？
    石楠不动声色地朝白璃和姜玉嬋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
    石楠此刻散发出的一股疏离与傲然。
    她像一个真正的在榜高手，而非那个曾试图招揽她的“夜凰社”同伴。
    白璃牵著姜玉嬋到她身边。
    待眾人坐定，主位上的范昭轻咳一声。
    “诸位，既然人已到齐，那便开始吧。”
    他首先提及的便是玄甲军之祸：“玄甲军在剑南道各州县，假借遴选太子”之名，行滥杀无辜、强掳民女之实，致使民怨沸腾，生灵涂炭。此事，影响极其恶劣。”
    高德忠公公立刻接话：“范壶正所言极是。”
    “此事咱家已八百里加急密奏上京，直达天听。”
    “诸位贵人震怒非常。”
    “料想不日便会有旨意下来，召回玄甲將，严加查办问罪！”
    范昭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石楠和白璃：“拜香教趁乱而起，於九龙县秘密布置鬼域，意图不轨，更是险酿成大祸。”
    “幸赖石游巡洞察先机，调度有方，白游巡勇毅果决，深入险境救回唐姑娘，並重创强敌，方能力挽狂澜。”
    “这份功绩我以如实上报，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相应的奖赏下来。”
    他又转向夏松的位置：“各地驻军如何？”
    夏折衝起身抱拳沉声道：“稟壶正，各地司马已接到严令，正全力配合夜游巡，对剑南东道境內所有可疑区域进行拉网式排查。”
    “拜香教余孽，定当无所遁形，连根拔起，请诸位放心。
    他的表態鏗鏘有力，彰显著军方在此事上的决心。
    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唐素问身上。
    室內的空气仿佛又沉凝了几分。
    范昭环视在座眾人，声音压得更低：“在座诸位，皆是我剑南道的柱石，亦是————自己人。”
    “剑南道如今风雨飘摇，外有妖族虎视眈眈，內有玄甲之乱、拜香为祸，龙气不稳，根基动摇。”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稍有不慎，我剑南道恐步当年陇右道十二州沦陷妖手之后尘。”
    提及“陇右道”，在座眾人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十五年前，皇权更迭，龙气剧烈震盪，未能及时覆盖陇右。
    导致妖族大举入侵，生灵涂炭，十二州至今仍在妖族掌控之下，是大昭永远的痛。
    而如今，又到了皇权交替的微妙时刻。
    范昭的目光落在唐素问身上：“拜香教视唐姑娘为候选圣子”，其命格气运之特殊，不言而喻。”
    “此等命格，於国於民，岂能为邪教所用？”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当务之急，是稳固剑南道龙气根基！”
    “唯有拥立一位与我剑南道气运相连、能得天地认可的真龙”，方能最快速度引龙气覆盖全境，震慑妖邪，保境安民。”
    此言一出，意图已昭然若揭。
    在座眾人，无论是代表钦天监的范昭、石楠，代表皇权监督的高德忠，代表地方军权的夏松，还是被捲入漩涡中心的唐素问本人。
    他们的根基、利益、乃至身家性命，都与剑南道息息相关。
    剑南道若失，所有人都將万劫不復。
    將拥有“圣子”命格、且出身剑南道刺史之家的唐素问推上那个至高之位，是他们这个根植於剑南道核心的利益集团，在乱局中寻求自保乃至更进一步，所达成的最重要共识。
    围绕著唐素问这枚关键棋子，一场关於应对各方阻力的密谋，在范昭的主持下，於这间隱秘的会客室內迅速展开。
    方案、资源、人脉————各方势力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权衡、交换著彼此的筹码。
    白璃和姜玉嬋安静地坐在石楠下首，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