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排练,旨在调整状態,让身体记住节奏,让手指熟悉感觉。
电子琴,吉他,麦克风架,三样东西摆成三角形。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始。
第一遍,热身,第二遍,找到感觉,第三遍,状態上来了。
唱到第四遍的时候。
楼下传来倒车入库的声音,轮胎碾过地面,引擎低沉的轰鸣,接著剎车声,一下打乱了节奏。
望月思梨花的歌声停了,南宫莉娜的吉他也跟著停了,最后一个音是春日夏野的电子琴,在空中慢慢消散。
三人走到护栏边,向下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从地下车库走出,黑色西服,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隨和,抱著一桶炸鸡。
南宫莉娜看著儒雅中年人,小声问:“梨花,这是你爸爸吗?”
望月思梨花十分骄傲地点了点头。
春日夏野看著儒雅中年走进屋里,总觉得不像是会反对孩子兴趣的类型,但还是问了一句:“他不反对你玩乐队吧?”
望月思梨花摇了摇头:“不反对。”
三人回到原位,键盘声起,吉他跟进,人声切入。
第四遍从头开始。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楼下又传来倒车入库的声音。
三人又走到护栏边,向下看去。
这次从地下车库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穿著白色套裙,体型颇为富態,同样抱著一桶炸鸡。
不用问梨花都知道这是她的母亲,和她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继续排练吗?”春日夏野又问。
望月思梨花依旧点头。
三人回到原位上,继续排练。
唱到第六遍的时候,春日夏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不是音乐上的不对,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后颈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那里站著一个儒雅中年男人。
望月议员,梨花的父亲,怀里抱著那桶炸鸡。
金丝眼镜闪著冷光,表情非常温和,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就是让人感到不適。
衣冠楚楚。
春日夏野首先想到一个词。
望月议员给人感觉就像一条草丛里的小蛇,静静看著你,你知道小蛇没有毒,也不会咬人,但就是浑身不自在。
春日夏野收回视线,只专注按著电子琴。
望月议员的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不曾移开。
一曲终了,被看得发毛的春日夏野先停下来,其余两人相继停下。
排练中止,进入休息阶段。
望月思梨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南宫莉娜在活动手指,把每根手指往后掰了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春日夏野又看了一眼楼梯口。
望月议员还站在那里。
怀里那桶炸鸡估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站著,看著。
这两人真不愧是父女,都是喜欢不说话在旁边看人。
心里吐槽一番后,他收回视线,对望月思梨花说:“梨花,要不要让你爸进来?”
望月思梨花点了点头,冲楼梯口喊了一声:“爸爸妈妈,进来吧。”
望月议员看了一眼身旁。
梨花母亲从他旁边走出,原来夫妻两人都在,一个看著,一个听著,绝对是亲生的。
春日夏野看得眼角一跳。
夫妻两人一起走过来。
望月议员把炸鸡放在麦克风架下面:“...排练辛苦了。”
望月思梨花看了父亲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望月议员也点了点头,没说话,自觉退到楼梯口,直接下了楼。
梨花母亲也把炸鸡放到麦克风支架下,回头盯著少年看了几秒,眼神淡淡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收回目光,把望月思梨花拉到一旁,小声嘀咕著什么。
春日夏野听不清內容,只能看到少女的背影,一直在点头,像在不断承认什么事情一样。
梨花母亲看看南宫莉娜,又看看望月思梨花,像在评估什么,最后点了点头,下到楼下去。
两份炸鸡並排放在地上,一份是望月议员带来的,纸桶红白相间,是肯德基。
另一份是梨花母亲带来的,看不出牌子,但闻起来更香,也有点辣。
三人围在一起吃炸鸡。
春日夏野和望月思梨花吃得满嘴流油,一脸幸福。
南宫莉娜看著其中一个炸鸡袋子,那是梨花母亲带来的,纸袋上印著一个火鸡头logo,没见过的牌子。
春日夏野注意到什么。
他看一眼那个纸袋,又看向小鹿眼,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没问莉娜对梨花的母亲有什么看法,而是从那个纸袋里拿出一块炸鸡,递给她:“好吃吗?”
南宫莉娜接过炸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小鹿眼还是那样亮闪闪的,但里面的失落没有散。
春日夏野又拿了一块给她。
吃完炸鸡,继续排练。
反覆比对,確认状態达到最佳之后,排练结束。
三人的配合已经很默契了,每一个音符都卡在点上,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一切就绪只等明天。
春日夏野看了看时间,八点了,不早了。
三人走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春日夏野看到梨花母亲正在厨房忙活,围裙系在腰间,手在灶台前翻动锅铲。
望月议员坐在沙发上看书,金丝眼镜依旧闪著冷光,书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好久。
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到春日夏野身上,不是观察而是审视,跟那些见女儿带黄毛回家的老父亲一样。
春日夏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表面依旧维持平静。
过了一会,餐桌上摆好饭菜。
桌上有很多菜,有汤,有菜,有肉,分量都很足,生怕不够吃一样。
梨花母亲一个劲往莉娜和梨花碗里夹菜:“多吃点,女孩子太瘦了不好。”
南宫莉娜低头看著碗里堆到冒尖的菜,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羡慕。
她妈妈从来没有给她夹过菜,从来没有说过多吃点,从来没有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她。
望月议员跟梨花母亲坐在一起,手里端著碗,眼睛却一直盯著对面的少年。
春日夏野坐得十分端正,夹菜的动作幅度,咀嚼声的把控,全都堪称完美,一看就是受过专门的礼仪教育。
望月议员盯著看了几秒,眼里的审视弱了几分,多了一丝讚许。
“要住下来吗?明天我送你们去东京大学。”
“伯母不用了。”
吃完晚饭之后,春日夏野谢绝了梨花母亲的留宿建议,带著南宫莉娜走出思梨花宅邸。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著草木的湿气,两人並肩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
春日夏野其实想问梨花的妈妈怎么样,但见小鹿眼眼里的失落,话从喉咙里出来就变了:“饭菜怎么样?”
南宫莉娜知道他想问什么,感慨了一声:“梨花的妈妈真好啊。”
春日夏野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野,你觉得明天梨花的妈妈会来看我们的live吗?”
南宫莉娜回头看向思梨花宅邸的方向,厨房方向的灯还亮著。
春日夏野也回头看了过去。
二楼窗户后面,好像站著一个人影,他看不太清,但总感觉望月议员站在那里,隔著玻璃看著他。
他收回目光,语气篤定:“会来的。”
南宫莉娜翕动几下唇,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妈妈或许会来。
但南宫莉娜把这句到唇边的话,连同夜风一起,吞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