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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小插曲
    晚上十点十五分,星光集市。
    喧闹了一晚上的主通道,人流终於少了一些。
    江屹摊位前那条长长的队伍,也在这连续两个多小时的高强度出餐中,逐渐被消化到了尾声。
    “您的三份招牌蛋炒饭,拿好慢走!”
    “两份凉麵,您拿好!”
    陈彪手脚麻利地將最后几个打包袋递给面前的顾客,看著他们提著饭菜满意地离开,这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江屹站在猛火灶前,面色平静。
    他左手放下铁锅,右手关小了燃气阀门。
    幽蓝色的火苗瞬间降了下来,变成了一圈微弱的保温火。
    “歇会儿。”
    江屹將手里的长柄铁勺放进水盆里,开口道。
    “哎哟我的老腰。”
    陈彪一听这话,立刻拉过一张小马扎,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隨手扯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今天这生意,简直比打仗还费劲。
    江哥,你说咱们掛个黑板,客人都跟疯了一样,平时点一份的今天非要点三份。”
    江屹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过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大家怕以后吃不到,正常心理。”
    江屹放下水瓶,拿过一块乾净的抹布,有条理地擦拭著操作檯面上的油渍。
    坐在车角落里的小马扎上的念念,看到陈彪累得直喘气,懂事地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迈著小短腿跑了过来。
    “乾爹,擦擦汗。”
    念念把纸巾递过去,声音软糯,“乾爹辛苦啦。”
    “哎哟,谢谢我们小店长!”
    陈彪乐呵呵地接过纸巾,虽然累,但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有小店长这句话,乾爹今天就是炒断了手也值了!”
    江屹看著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累不累?困了去后面躺著。”
    江屹轻声问道。
    “我不困!我要看著爸爸做饭。”
    念念乖巧地摇了摇头,搬著小马扎坐在了江屹和陈彪的旁边。
    就在三人准备趁著这空档稍微休息几分钟的时候。
    隔壁摊位,卖铁板魷鱼的老刘正在收拾东西。
    前两天因为排队占道的事情,老刘拿著铁铲闹了一场,最后反被江屹以退为进的处理方式弄得灰头土脸。
    这两天,老刘出摊都是板著脸,低著头干活,跟江屹这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今天他的生意依然不好,铁板上的几根魷鱼须都烤得发乾了。
    老刘拿著抹布,把铁板擦洗乾净,关了招牌上的灯箱。
    他收拾好摺叠桌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老刘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目光时不时地往江屹这边看,脚步来回挪动了几下,显得十分彆扭。
    陈彪正喝著水,一抬头看见老刘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老刘,你看什么呢?”
    陈彪站起身,嗓门洪亮,没给他好脸,“今天我们排队的人全都在白线里头,一厘米都没超出去,你別没事找事啊。”
    被陈彪这么一吼,老刘脸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向自己的三轮车,掀开保温泡沫箱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两瓶啤酒。
    老刘拿著两瓶冰啤酒,慢吞吞地走到了江屹的操作台前。
    陈彪看著他手里的酒,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刘避开陈彪的目光,看向正在擦桌子的江屹,乾咳了一声。
    “江老板。”
    老刘的声音不大,语气生硬,带著几分不自然。
    江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著他。
    老刘把两瓶冰啤酒放在了操作台上。
    瓶身上的冰水遇到热空气,迅速凝结成水珠滑落下来。
    “那个……我听客人说,你们三天后就不在这摆摊了,要出去开饭店了。”
    老刘双手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有些躲闪,“我老刘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前两天排队那事儿,是我不讲理,拿著铲子在你们摊位旁边闹。”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大家都是出来摆摊討生活的,谁也不容易。
    你江老板肚量大,没跟我一般见识,昨天还主动把地方让出来给我腾过道。”
    老刘指了指桌上的啤酒,“这两瓶酒,算是我赔个不是。
    祝你们开店发財,以后生意红火。”
    老刘这番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態度却很实在。
    对於他这种在夜市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来说,能主动拿著东西过来低头认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陈彪站在旁边,听完老刘的话,有些意外。
    他刚才准备好的那些懟人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你这老小子……”
    陈彪嘟囔了一句,火气也散了,“大家都是邻居,你早这样客气不就完了,非得闹那出干嘛。”
    江屹看著桌上的两瓶啤酒,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嘲讽,也没有惊讶。
    “谢谢。”
    江屹语气平稳,伸手將两瓶啤酒拿了过来,放在一旁。
    见江屹收下了啤酒,没有让他难堪,老刘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了。
    “那你们忙著,我先回了。”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摊位骑车。
    “老刘。”
    老刘刚转过身走出两步,江屹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刘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著江屹。
    江屹拿著手里的抹布,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刘那块已经熄火擦净的铁板上。
    “你烤魷鱼的时候,铁板初期的温度不够。”
    江屹吐字清晰,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烹飪常识。
    老刘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没明白江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江屹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指出问题所在。
    “温度太低,魷鱼放上去之后不是在烤,而是在煮。”
    江屹直视著老刘,“魷鱼本身水分大,低温会让水分大量流失,肉质迅速收缩。
    最后烤出来的口感就会发柴,咬不动,没有海鲜该有的脆嫩感。”
    老刘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先把铁板烧到冒青烟,再下冷油。”
    江屹给出了改进的方法,“魷鱼放上去,要立刻听到乾脆的响声。
    用压板快速翻面,锁住水分。”
    江屹指了指老刘摊位上的酱料桶。
    “还有你的酱料。你刷酱的时机太早了。
    酱里的糖分在铁板上长时间高温加热,不仅容易糊锅,还会发苦,把魷鱼本身的鲜味全盖住了。”
    江屹声音沉稳,“最后出锅前十秒再刷酱,快速翻炒出香,味道才能掛在魷鱼表面。”
    江屹的话全都是实打实的乾货,没有任何保留。
    老刘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做铁板魷鱼好几年了,生意一直做不起来。
    他知道顾客经常抱怨咬不动,但他自己尝又觉得酱料没问题,最后只能怪现在的食客不好伺候。
    现在,江屹三言两语,直接戳中了他操作上的所有死穴。
    铁板温度不够、刷酱时机不对。
    这些看似细微的烹飪细节,如果不是真正懂行的高手点拨,他自己可能几年都琢磨不明白。
    老刘咽了一口唾沫,看著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男人,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敬佩。
    更让他震撼的是,江屹不仅手艺好,而且愿意把这种吃饭的秘诀教给他这个曾经找过麻烦的人。
    “江老板……”
    老刘的眼眶有些发热,语气变得真诚而恭敬。
    他衝著江屹认真地弯了弯腰。
    “受教了!我全记住了!”
    老刘的声音有些激动,“以前是我老刘心眼小,对不住您。
    谢谢您的指点!”
    “客气了。慢走。”
    江屹微微頷首,面色依然平静。
    老刘深深地看了江屹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回自己的三轮车旁。
    这一次,他跨上车子的动作十分利索。
    他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带著一种仿佛找到了新出路般的干劲。
    “江老板,我这就回去买点新鲜魷鱼,按您说的法子连夜试一下!”
    老刘大喊了一声。
    伴隨著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老刘驾驶著三轮车,快速离开了集市。
    陈彪看著老刘离去的方向,伸手挠了挠头寸。
    “江哥,你居然还真教他烤魷鱼啊?”
    陈彪有些纳闷,“这老小子之前那么囂张,你管他生意好不好呢。”
    江屹拿起抹布,继续擦拭著水槽边缘。
    “他既然拿了酒来低头,就当是结个善缘。
    都不容易。”
    江屹语气平淡,没有多说。
    念念坐在小板凳上,仰起小脸看向江屹。
    “爸爸,那个卖魷鱼的叔叔为什么送我们啤酒呀?”
    念念歪著小脑袋,“他以前不是还生气吗?”
    江屹低下头,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髮。
    “因为那个叔叔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来道歉了。”
    江屹声音平稳地说道,“知错能改,就是好事。”
    “哦——”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爸爸教他做魷鱼,是因为爸爸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厨师!”
    “就你嘴甜。”
    陈彪在一旁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江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转身將那两瓶啤酒放进了车厢的储物格里。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
    集市主通道上,又走过来四五个人,直奔江屹的摊位。
    “老板,听前麵摊主说你过两天就不干了?”
    领头人气喘吁吁地问道,“还能炒吗?
    给我们来五份招牌蛋炒饭!”
    江屹转过身,看了一眼车里的备用保温桶。
    “还能炒。大家排好队。”
    江屹语气平稳。
    “得嘞!来活了!”
    陈彪立刻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拿起打包盒,“几位同学,扫这边的码付款啊!”
    江屹重新走到猛火灶前,拧开燃气总阀。
    “轰”的一声,幽蓝色的火焰再次升腾而起。
    江屹左手端起大铁锅,右手拿起长柄铁勺,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他没有因为老刘的插曲而分心,也没有因为即將收摊而懈怠,专注地翻炒著锅里的米饭,继续迎接著今晚剩下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