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站在府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远洋近两年,十万里劈波斩浪,闯过颶风,斩杀过深海巨怪,渡过吞噬一切的海眼,九死一生,他从未怕过,从未退过。
他撑著最后一口气,扛著满身伤痛,带著满船神粮归来,只为推开这扇府门。
可眼前的一切,將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归途暖意,砸得粉碎,碎成了齏粉,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还带有一丝侥倖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著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脚步,一步步走进府中。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最前方那个负荆请罪的枯瘦身影上。
不过短短距离,他却走得如同跨越了万里关山。
来到李老歪前面,朱瑞璋没有说话,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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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双握过刀、掌过兵、劈开过深海巨怪触手、歷经九死一生的手,一把揪住李老歪的后领,
如同拎起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雏鸟,硬生生將负荆跪地的老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老歪本就身虚体弱,被这一揪,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却不挣扎,
只是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打湿了朱瑞璋的手背。
朱瑞璋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他死死盯著李老歪,那双歷经沙场、见过尸山血海、闯过万里狂涛都未曾有过丝毫畏惧的眼眸,
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盛满了绝望的希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颤音,带著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期盼:
“老歪,你说。”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那是极致的悲痛压到极致后的质问,是心被生生撕裂后的哀求,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归家的瞬间,被剥夺了所有温暖后的无助。
李老歪被他提在半空,看著自家王爷憔悴不堪、满眼恐慌的模样,心像是被无数把尖刀反覆凌迟,痛得无法呼吸。
他跟隨朱瑞璋一辈子,从微末到亲王,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与兰寧儿情深意重,想著他远洋寻粮时对家人的日日思念。
他护主不力,让王妃殞命於天子脚下,让王爷归来便遭遇塌天之祸,他万死难辞其咎!
“王爷……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啊!”
李老歪终於崩溃,放声痛哭,哭声嘶哑悽厉,像濒死的孤狼,在死寂的秦王府里迴荡。
他浑身剧烈颤抖,泪水、鼻涕、额头的血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却字字泣血,砸在朱瑞璋的心上: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她……遇刺薨了!”
“洪武六年,娘娘身怀六甲,去替王爷祈福,遭奸人暗算,黑衣死士围杀,护卫尽数战死!”
“娘娘重伤濒死,拼尽最后一口气,血崩產下龙凤胎,便……便撒手人寰了!”
“薨了!娘娘她……没了啊!”
什么?朱瑞璋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乾,揪著李老歪的手猛地一松。
“噗通”一声,李老歪重重跌落在青石板上:
“王爷!老奴没有护住娘娘!老奴罪该万死!您杀了老奴吧!用老奴的命,给娘娘陪葬!求您了!”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声音嘶哑,满是绝望的愧疚。
可朱瑞璋已经听不到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
原本憔悴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乾裂,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眸空洞无神,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半点波澜。
远洋近两年的疲惫、伤痛、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与塌天之祸的悲痛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砸在他的身上,砸得他站都站不稳。
他的身子猛地一晃,踉蹌著向后退去,脚下发软,眼看便要重重跌倒在地。
“王爷!”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蓝玉、沐英、傅友德、仇成、张威五人,刚刚策马衝到秦王府,便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五人脸色骤变,瞬间冲了上来,伸出手,死死扶住朱瑞璋摇摇欲坠的身子。
五人的手都在抖。
他们跟著朱瑞璋出生入死,从未见过这位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秦王,如此脆弱,如此无助,如此……心如死灰。
朱瑞璋靠在五人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眼前的任何人,没有问凶手是谁,没有问缘由,没有问任何话。
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缓缓地,推开了五人的手。
脚步踉蹌,身形单薄,像一片隨时会被寒风吹走的枯叶,一步一步,朝著內院,朝著兰寧儿曾经居住的院子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
他的目光空洞,直直地盯著前方那座熟悉的院落,没有泪水,没有哽咽,只有无尽的死寂。
那是他与她朝夕相伴、温言软语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一座空宅,一座坟塋。
他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踩著自己的心,一寸一寸,碾成碎泥。
身后,蓝玉五人紧紧跟著,却不敢上前打扰,只是红著眼眶,看著自家王爷单薄而绝望的背影,心像被狠狠攥住。
李老歪瘫在地上,看著朱瑞璋蹣跚的背影,哭得几乎晕厥,一遍遍喃喃著“老奴罪该万死”,声音微弱,却满是绝望。
秦王府的所有下人,依旧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整个府內,只剩下寒风的呜咽,和无声的悲慟。
很快,朱瑞璋便走到了臥室的门前。
他停下脚步,推开门,动作轻柔得可怕,仿佛怕惊扰了门內的人,怕打碎了最后一点念想。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紧隨而来的张威。
“张威。”
“不许任何人进来。”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多余的吩咐,没有多余的情绪,却重如千钧。
张威瞬间红了眼眶,单膝跪地,声音鏗鏘,带著誓死遵从的忠诚:“末將遵令!”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房门前,背对著梨木大门,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腰杆挺得笔直,
如同一块磐石,死死守住这扇门,挡住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没有王爷的命令,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让任何人,踏入沁芳轩一步。
“咔噠。”
一声轻响,门锁落定。
將门外的所有喧囂、所有悲痛、所有世事,尽数隔绝在外。
门內,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外。
蓝玉、沐英、傅友德、仇成等人,站在庭院里,看著紧闭的房门,满脸担忧,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张威背对著门,站得笔直,如同门神,寸步不离。
秦王府的死寂,愈发浓重。
没过多久。
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鑾铃声,夹杂著禁军的开道声,由远及近,响彻街道,是老朱的御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