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歪在铺著软垫的胡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锦袍,可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案几上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可从傍晚端上来到现在,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连日来的惊惧早已磨尽了他所有的胃口,不管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经过十日血战,守军已减少一半。剩下的大多是老弱残兵,还有不少身上带伤的。
坦白说,这些人,能撑过这十日,已经是靠著马謖的调度,靠著江陵城高池深的底子,可究竟能撑多久,糜芳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援兵迟迟不来,而守军则不断的减员,这让糜芳每天都饱受折磨,寢食不安。
“太守?太守?”
忽然,门外传来亲兵的喊声,打断了糜芳的心思。
“何事?!”
亲兵推门进来,双手捧著一支带著箭羽的箭矢,箭杆上还缠著一卷帛书,“方才城头守军捡到了江东军射进来的箭书,是写给太守您的,小的不敢耽搁,立刻给您送来了。”
箭书?
糜芳的脸色登时白了几分,想不到这一封,是专门写给他的。
“拿过来。”
亲兵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吕蒙开篇便直言,江陵已是孤城一座,外无援兵,守军疲敝,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吕蒙並没有提到关羽攻破了樊城,而是说曹操已经亲率大军困住了关羽,关羽自顾不暇,绝无可能回援江陵;至於益州的援兵,他已向夷陵增兵,也断无可能来救江陵。
“糜太守以疲敝老弱,困守孤城,抗我数万江东精锐,无异於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书信的后半段,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毫不掩饰的威逼。
吕蒙说,他知道糜芳与关羽素有嫌隙,就算江陵守住了,关羽班师回来,他也绝无好下场。可若是他执意顽抗,待城破之日,江东大军入城,必先斩主守之人,以正军威。
届时不仅他糜芳身首异处,家中妻儿、亲族,满门上下,皆要为他陪葬,鸡犬不留。
最后一句,墨跡最重:“降,则保君世代富贵,闔门无恙;战,则城破身死,族灭家亡。何去何从,君当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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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看完,糜芳的身子就抖了起来。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瘫回了胡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城破身死,族灭家亡……”
怕。
他是真的怕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也经歷过太多绝境。早年没少陪著刘备顛沛流离。
那时候,他心里有念想,有奔头。他觉得刘备是雄主,跟著他,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能让糜家光耀门楣。可现在呢?
他已经是南郡太守了,是荆州数一数二的高官,糜家也成了数一数二的望族,兄长糜竺在成都,位列安汉將军,地位甚至在诸葛亮之上。
他本该安享富贵,本该是人人敬重的皇亲国戚,可现在,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往前是死,往后,好像也是死。
吕蒙在信中说得很清楚,进城后先杀主守之人立威,不言而喻,他是南郡太守,必死无疑。
退一步,就算守住了江陵,关羽能既往不咎,能饶了他吗?
一想到关羽那双嚇人的丹凤眼,糜芳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
那个红脸长须的男人,天生就带著一股迫人的威压,傲得像天上的神仙,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这些年,关羽一直瞧不上他,觉得他是靠著刘备的裙带关係才坐上这个位置,觉得他没本事,没骨气,是个只会守著家財的庸碌之辈。
“还当治之”。
这四个字像一把剑,日夜悬在他的头顶,让糜芳哪怕搂著小妾,也无法睡个安稳觉。
看完劝降信,他將来人屏退,独自一个人在屋中来回踱步,走得又急又乱。烛火映照下他的影子在墙壁上乱晃,像个无头的苍蝇。
降?还是不降?
这个问题,像两把刀,在他的心里来回地割。
降了,他就是背主求荣的小人,何况刘备也一直待他不薄,待糜家不薄。
兄长糜竺在成都,要是知道他投降了江东,会是什么反应?一定会气得吐血,会把自己视为糜家之耻。
可不降呢?
不降,就是死路一条。
城破了,他会死,他的妻儿、亲族,全都会死。吕蒙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城破之日,必先斩主守之人,闔门不赦。
就算他不怕死,可他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全家老小,跟著他一起死吗?
糜芳左右为难,越想越头疼,他的確欣赏忠义之人,也想成为关羽那样的人,可此时此刻,忠义能换来什么?能换来全家老小的性命吗?能换来糜家的平安吗?
关羽不会放过他,吕蒙也不会放过他。左右都是死路,似乎只有投降,才有一条活路,一条能保住全家性命的活路。
又过了两日,守军再次减员三百多人,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城兵力,如今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了一千人。
这愈发坚定了糜芳投降的念头,照这样下去,没等他投降,江陵就已经被攻破了。
如果被江东兵攻破,那他糜芳就一点功劳都没有了。
打定主意后,糜芳將几个心腹召集在一起,连夜密谋,就连自己的亲儿子糜暘,他都没有告知,生怕走露了消息。
而此时,江陵城头上,马謖正在查看最新的伤亡统计,兵力只剩下一千人,他比谁都著急,但他不能慌。
这么多人都在看著他,他就是守城的主心骨。
身为主將,泰山崩於前,都不能乱了方寸。
其实,马謖不是没有应对的办法,恰恰相反,一个能瞬间解决兵力不足的法子,早已在他心里盘算了许久。
只是始终没有付诸行动,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糜芳。
那就是动用于禁麾下那三万降兵。
这三万降兵,大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是曹操为了对付关羽,派出的精锐。
虽然被缴了军械,可底子还在,战力还在,连日来,马謖也一直保证他们的饭食,没有任何苛待。
只要从中筛选出一些精锐,重新配发兵器,编入守城序列,江陵的兵力困境瞬间就能迎刃而解,甚至能反过来给吕蒙一个天大的惊喜。
可这件事,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告诉糜芳。
不是信不过降兵,而是信不过糜芳。
如果糜芳一心一意地和他一样愿意死守,他自然不会藏著掖著。
可恰恰糜芳胆小怕事,畏首畏尾,这几日更是只是走个过场,压根就不留在城上和大家一起拼命,这愈发让马謖对他加了戒心。
所以,动用降兵的事儿,也便只能一拖再拖。
其实,马謖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向城中富户征人,至少也能应应急。
对马謖来说,江陵远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
他说过坚守一个月,就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