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权也摸著圆润的下巴沉吟:
“確实,此说流传极广,但从未现世。尊上,此时去寻找一个虚无縹緲的传说,是否......”
“传说未必是空。”
言斐打断他,
“天道有常,万物有期。那真龙遗冢之所以一直隱匿,並非不存在,而是时机未至。”
“据我推演,就在这段时日,天地气机流转將达至一个特殊节点,遗冢外围的时空迷障將出现短暂的鬆动——这是它可能现世的唯一窗口。”
他看向三人,语气不容置疑:
“无论传说真假,此事关乎重大,必须一试。”
“你三人各领一队精锐,分头前往这几处最有可能的时空交匯点暗中探查。”
“记住,此事需绝对隱秘,绝不可走漏风声,尤其要避开仙界耳目。”
“尊上,”
项卫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问。
“您找那真龙遗冢.可是......为了天界那个“罪人”?”
他们三人早已知晓言斐把顾见川带了回来。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尊上不仅要救人,竟还要为其重塑仙根!
传说中,“不灭真骨”乃是远古真龙一身精华与不灭意志的最终结晶。
它並非简单的骸骨,而是蕴含著最本源的生之法则与造化之力。
对於顾见川这般仙根被毁、道基崩散者。
不灭真骨能以其磅礴的造化生机,洗炼肉身,重铸比原先更为坚韧、更具潜力的“龙骨道基”,彻底修復修行根基。
“不错,是为了他。”
言斐坦然承认。
江锦闻言,细眉不由蹙紧:
“尊上,我们与天界是宿敌,將他们的『要犯』救出,確能狠狠挫其顏面噁心噁心那群仙人板板。”
“但那上古神阵,乃是万神坟墓,传闻其中凶险,远超什剎海十倍不止!”
“即便顾见川是千年难遇的修行奇才,为他一人冒此奇险......是否值得?”
“我自有分寸。”
言斐语气平静道。
“你们只需查明遗址方位,余下之事,我自己来。”
“尊上,我等並非畏难!”
林权胖脸上满是忧色,
“为您、为魔界,我等万死不辞!只是......那顾见川虽被天界放逐,可他终究曾是天界仙君,立场迥异。”
“万一我们费尽心力助他恢復,他却反过来以仙君手段对付魔界......该如何是好?”
“他的战力传闻骇人,天界当初折损了多少王八蛋才將他镇压!若养虎为患,岂不是......”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
言斐抬手,止住了他们后续的劝諫,目光扫过三位忠心耿耿的属下,语气温和道。
“你们皆是为本尊、为魔界思虑深远,此心可鑑。”
“不过,顾见川並非那般忘恩负义、不分是非之人。我看人,自有我的道理。况且,”
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日后他未必不会成为我魔族的一员。”
“他......同意加入魔界了?”
江锦脱口问道。
言斐唇角微扬,丟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嗯,日后定会同意。而且......是以『入赘』的形式。”
“入、入赘?!”
三人齐齐瞪圆了眼睛,异口同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入赘谁?!”
项卫嗓门最大,几乎破了音。
“我。”
言斐言简意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尚可。
“不、不会吧,尊上?!”
江锦一手捂住心口,做出大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模样。
另一只手指著自己,美目圆睁。
“属下一直以为......您喜欢的是我这种风情万种、嫵媚动人的类型!没想到......您竟然好那一口清汤寡水的小白脸?!”
“得了吧你!”
项卫立刻不服气地梗著脖子反驳,他努力回忆之前在人间听到的话道。
“喜欢你还不如喜欢小白脸呢!而且我觉得......我比那小子更有竞爭力!”
“上次去人间,我听那些姑娘们说了,现在早就不流行什么御姐了,更吃香的是我这种......呃,单纯又可爱的『小奶狗』!”
“我奶你爷爷个腿!”
江锦瞬间破功,优雅全无,叉腰骂道。
“你就是一头莽牛!还小奶狗?你当个小奶牛都费劲!”
“那、那照你们这么说,”
林权胖乎乎的脸上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適时加入“战局”。
“我觉得我也可以爭取一下~~~我虽然长得不像小白脸,也不是御姐、小奶狗,但我胜在老实可靠啊!”
“我听说人间婚庆市场上,都很青睞我这种踏实过日子的类型!尊上,要不......您也考虑考虑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忧心忡忡、劝阻魔尊的模样。
儼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爭先恐后“推销”自己的架势。
这“三剑客”向来如此,只要其中两人开吵,第三人必定兴致勃勃地掺和进来,將水搅得更浑。
言斐看著眼前这三个活宝下属吵得越发起劲,额角隱隱跳动。
他按了按太阳穴,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三人立刻噤声,迅速收起玩笑神色,重新站得笔直。
只是彼此间交换的眼神里,都藏著对对方的不屑一顾和对自己的满意。
“真龙遗冢,抓紧去查。”
言斐懒得再跟他们掰扯,直接下令。
“查不到,就在外面给我待著別回来。”
“......是,属下遵命!”
三人神色一凛,再不敢嬉闹,齐齐拱手,隨即化作流光,眨眼间消失在大殿之外。
殿內重归寂静。言斐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这几个活宝.......
每次见面都有惊喜。
人离开后,他又宣了几名手下交代事情,重点是让他们留意近些日子出现在仙魔边界的陌生身影。
並派了一支大军在边界进行演练。
他救顾见川的时候虽然將魔气全部掩盖掉。
但天界的人也不是傻子。
排除法很容易猜到他。
但他也不惧。
只要他们没有確凿的证据,就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而且天界这次同样损失很大,短时间內也不敢对他们发起战斗。
现在就是等,等顾见川彻底恢復。
......
“咚咚咚。”
轻叩门扉的声音打断了顾见川的调息。
“请进。”
他收敛气息,缓缓睁开眼。
门被推开,一个长著圆圆脸蛋、模样娇憨可爱的侍女端著托盘走了进来,笑容甜美:
“大人,尊上吩咐奴婢给您送些膳食来。您若有什么忌口,儘管告诉奴婢,奴婢好去告知灶房。”
顾见川微怔,隨即温和道:
“替我多谢你们尊上。我並无忌口。”
“那就好!大人请慢用。”
侍女利落地摆好碗碟,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桌上是几样样式精致、热气腾腾的菜餚。
並非想像中的山珍海味或奇诡魔膳,反倒透著人间烟火气的讲究。
顾见川执箸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可口。
他如今修为尽失,与凡人无异,需要饮食维繫生机。
只是修士一旦结丹便渐次辟穀,此等细节,寻常人未必记得,更遑论为他这般“废人”费心安排。
没想到,那位魔尊竟想到了。
顾见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回春丹的效力更是惊人。
短短三日,连服三颗,体內积存的狱火灼伤与经脉暗损,已好了七七八八。
只余下仙根被剔后那空落落的、无法弥补的虚乏之感。
他曾私下问过那名叫圆圆的侍女,才知这回春丹乃是魔界顶级的疗伤圣药,数量极稀。
唯有魔尊本人有权支配,旁人求得一颗已是万难。
看著玉瓶中剩余的丹药,顾见川心中感念,决意当面向言斐道谢。
因著言斐的吩咐,顾见川在魔宫內的行动並未受到限制。
在侍从的指引下,他很快来到了议事大殿外。
殿內,言斐刚与眾魔將商议完近期要务,得知顾见川在外等候,挥手令眾人退下。
“我是否打扰尊上了?”
顾见川踏入议事厅开口道。
“无妨,已经结束了。”
言斐自高位上走下。
“你並非我魔界下属,往后唤我名字即可,不必拘於尊號。”
“好。”
顾见川修的是自在道,本就不喜虚礼,闻言便从善如流地应下。
我“此番前来,是为道谢。”
他看向言斐,神色郑重。
“多谢你的丹药,效力非凡,我身上的灼伤,已基本痊癒。”
“回春丹虽能愈伤,却无法弥补根骨被毁的根本。”
言斐直言不讳。
“那份虚空之痛,你仍需忍耐一段时日。我已派人去寻找真龙遗冢。待寻到便可为你重塑仙根。”
“真龙遗冢?”
顾见川眉峰微蹙。
他自然知晓此地。
甚至在什剎海时,他便曾將渺茫的希望寄託於这传说中的圣地。
思忖著若有脱困之日,定要倾尽全力寻其踪跡。
只是没想到,言斐竟先一步提及,並已经派人去找具体位置了。
“纵是同盟,你亦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顾见川沉默片刻。
“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
“早说过了,”
言斐忽而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顾见川脸上,带著几分坦然的戏謔。
“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何需你回报?”
“莫要玩笑。”
顾见川移开视线,语气平静。
他从不觉得自己这般落魄残躯、前路断绝之人,有何处值得这位魔界至尊青睞。
以言斐的容貌、权势、修为,若他愿意,三界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愿为其裙下之臣,何须对自己这般......另眼相待。
言斐但笑不语,未再多言。
只是那目光中的意味,让顾见川平素古井无波的心湖,悄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转眼间,顾见川已在魔界待了半个月。
这段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天界的烦扰与追杀,不需要去考虑修为,甚至暂时拋开了对前路的茫然。
魔宫深处竹林,隔绝了外界的喧囂,成了他喘息疗伤的世外之境。
他常於林间石台静坐,焚一炉清心香,抚一张古旧琴。
琴是言斐命人寻来的,虽非仙家至宝,却音色清越,正合他此刻心境。
更令他意外的是,言斐竟也通晓礼乐之道。
“很意外么?”
言斐停下抚琴的动作,指尖轻轻压在犹自震颤的弦上。
“是有些意外。”
顾见川点头承认,
“你,还有这魔宫中的人,似乎一直在打破我对『魔』的刻板印象。”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
“有时觉得,这里的人,反而比天界那些仙君神將更真实,更有趣些。”
的確。
在魔宫的这些时日,他见惯了大家生气了就破口大骂,开心了就大笑出声的鲜活模样。
憎恶与亲近都摆在明处。
少了天界那层永远氤氳不散的、名为“和气”实则“算计”的虚偽薄纱。
那里的每个人都像是戴著完美无瑕的面具,言必称大道,行必虑得失,笑容背后或许就是抵在后心的利刃。
森严的等级与无形的掌控更是无处不在。
他初入天界时,便因根基浅薄、没有倚仗而受尽排挤与暗中折辱。
那份冰冷与压抑,正是他后来决意变革的深层动因之一。
而魔界,尊卑的界限虽在,却並非铁板一块、高不可攀。
他们奉行著更为直白也更为残酷的法则:
强者居上,弱者退让。
今日我胜你一筹,便由我主导;
明日你若能將我击败,我亦心服口服,退位让贤。
败者並不会永世沉沦,只会蛰伏磨礪,以期他日重夺荣光。
当一切都以实力作为最根本的標尺时。
对高位者的敬畏,便更多地转化为对“力量”本身的追求与认可,而非对某个固定身份的盲目屈从。
但这並不意味著忠诚的缺失。
恰恰相反,正因崇尚实力,他们对於真正强大、並能带领魔族走向强盛的领袖,会报以更为纯粹和炽烈的拥护。
魔尊,便是这般存在。
他不只是权力的顶点,更是魔界实力的巔峰象徵,是凝聚万千魔心的旗帜,甚至是许多人心中不容褻瀆的信仰。
起初,顾见川对这种將群体命运繫於一人之身的“个人崇拜”深感忧虑,认为极易导致盲目与灾难。
但言斐却告诉他,魔尊之位,並非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