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作者:佚名
第11章 猪油仔
陈九源停下脚步。
这条巷子背阴,风穿过破败的棚屋缝隙,发出哨音。
瞎子坐在马扎上,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脸却正对著陈九源。
“先生气宇轩昂,印堂命宫隱现金光,本是贵不可言。”
瞎子声音沙哑,他继续说道:“只不过.....
贵人唯独眉宇间黑气盘结,是为事不遂之兆。”
瞎子枯瘦的指节在膝上掐动,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似乎牢牢锁定了陈九源的位置。
陈九源听著这满是套路的言语,心中浮起了些许质疑。
在这九龙城寨,瞎子、瘸子、聋子往往比正常人活得久。
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看。
这瞎子既然能一口叫破雷击木,身上必有门道。
他打定主意,继续听听瞎子怎么说。
只见瞎子侧过耳朵,耳廓微颤。
“先生身上既有救人的功德金光,又沾染了极重的阴煞怨气。”
“金光被怨气所阻,进退两难。”
“你此行是为寻一件至阳至刚之物.....
.....用以降妖伏魔,对也不对?”
听到这一语中的的话,陈九源心中顿时一颤。
眼前这个瞎子,竟將他的处境和目的剖析得一清二楚。
望气术下,瞎子周身的气场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
他的气场,宛若一根在风中不断的枯草!
陈九源不再迟疑。
他对著瞎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
瞎子咧嘴一笑,露出口黄牙,牙齦萎缩得厉害。
他摆了摆手,手背皮肤乾裂粗糙。
“至阳至刚之物天地所生,可遇不可求。
我一介残废,哪有那等宝物!”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凉薄。
“不过……这城寨里確实有一件。”
“城西发財赌坊的老板,猪油仔。
他手里有一块镇著场子的宝贝,那东西阳气极重。”
陈九源心中一定。
苦寻不得的线索,竟被一个瞎子如此轻易点了出来。
“那东西,五年前还是我介绍给他的。”
瞎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菸叶,塞进嘴里咀嚼。
“一块在雷雨夜里被天雷劈断的百年老榕树芯!”
“我当时同他讲,此物阳气过盛,是双刃剑!
用来镇宅招財,虽能一时兴旺,但终究会引来阴煞反扑,水火不容。”
“我劝他用温和些的法子,他不听!
.....当时他嫌来钱慢!呵,人心不足蛇吞象。”
瞎子嚼著菸叶,含糊不清地说道:
“现在看来,报应到了。”
“他那宝贝快镇不住他的场子咯……”
“有输红眼的赌客学了点邪术,破了他的招財风水!
他的財路要被缠身鬼断乾净了!”
“缠身鬼?”陈九源追问。
“嗯。”
瞎子又侧过耳朵,听著风中传来的某种讯息。
“大档里的赌鬼,个个都带了不乾净的东西。
输光了家底,卖了老婆子女,都还不肯走。”
“那股怨气、败气……嘖嘖,已经养出东西了啊。”
瞎子吐出一口黑黄的唾沫,语气变得冰冷:
“那猪油仔仗著有雷击木,这几年在城西横行霸道,搞得怨声载道。
如今雷击木被污,他自顾不暇。
你要是有本事,就去取了那木头,也算是替这城寨去了一害。”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靠回身后的幡旗,再无多言之意。
陈九源听懂了。
这瞎子是在借刀杀人,或者说,顺水推舟。
但这把刀,陈九源乐意当。
他站直身体,对著瞎子再次深鞠一躬。
“多谢老先生。”
他將身上仅剩的几块钱,放在瞎子身前的破碗里。
然后转身,没入通往城西的巷道。
待陈九源走远,瞎子才缓缓睁开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他伸手摸了摸碗里的银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双命格……有点意思。这九龙城寨的一潭死水,终於来了条过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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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油仔。
这个名字陈九源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到过。
城寨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头目。
靠开赌档、放高利贷为生。
为人油滑贪婪,手段却不算狠厉,比起跛脚虎那种狠角色差远了。
在城寨这片弱肉强食的烂泥地里,只能算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瞎子所言的城西,正是猪油仔的地盘。
这里是九龙城寨里最腌臢的三不管地带。
龙蛇混杂,秩序崩坏,比別处更乱。
陈九源一脚踏入这片区域,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街道两旁,眼神空洞的赌鬼、菸鬼隨处可见。
他们皮包骨头,面色蜡黄。
或蹲或躺在墙角,是一具具被抽乾了魂魄的行尸。
一个男人抱著头,蹲在地上。
嘴里反覆念叨著“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翻本了”。
他面前的地上,用石子画著一个女人的轮廓.....
那是他刚输掉的老婆画像。
这场景让陈九源想起了前世见过的那些沉迷网赌的所谓老哥。
只不过那时候输的是数字,现在输的是命。
所谓的梭哈.....
无论在哪个年代,本质都是把自己摆上祭坛。
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被两个壮汉拖拽著。
她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布娃娃,哭喊著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壮汉只对她身上值钱的衣物感兴趣,粗暴地撕扯著。
陈九源运起望气术。
视野之中,这些人身上无一不缠绕著浓淡不一的灰色气流。
那是败气、怨气、绝望之气。
无数灰气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匯聚成一片肉眼可见的阴云。
这里是炼狱,也是某些人眼中的聚宝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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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財赌坊二楼办公室。
“啪!”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又是输?!”
猪油仔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身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咆哮一阵乱颤。
他穿著件敞怀的金色绸缎睡袍,胸口却贴著好几张有些发黑的黄符。
虽然是大热天,房间里也没放冰块,但他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仔哥……这几天的帐確实不对劲。”
旁边的师爷猫哥,手里盘著两颗核桃,脸色凝重:
“下面的赌檯,庄家连输了三天。
以前那些逢赌必输的死鱼,这两天邪门得很,怎么买怎么中。”
“邪门?我这里是赌坊!有什么比我更邪门?!”
猪油仔抓起桌上的帐本,想扔....
手腕却突然一阵剧痛,是被针扎了一样。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擼起袖子。
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抓著他不放。
“又来了……又来了!”
猪油仔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他猛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供奉著的那个神龕。
神龕里並没有放关二爷。
而是放著一只紫檀木雕刻的金蟾。
那金蟾雕工极好,背上镶嵌著七颗红宝石,嘴里含著一枚金钱。
以往,猪油仔只要看到这只金蟾,心里就踏实。
可今天,他越看这金蟾越觉得不对劲。
金蟾那双原本红光闪闪的宝石眼睛,此刻看起来黯淡无光.....
.....甚至透著一股子死灰气。
恍惚间,猪油仔仿佛看到金蟾的嘴角流下了一道黑血。
“阿猫……你去看看,那金蟾是不是在流血?”猪油仔声音发颤。
猫哥走近看了看,摇摇头:“仔哥,你看花眼了,哪有血?”
“没血?那我怎么闻到一股腥味?”
猪油仔吸了吸鼻子,那股腥臭味直衝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肯定有人搞我!肯定有人搞我!”
猪油仔神经质地抓挠著脖子上的肥肉,抓出一道道血痕:
“去!找人!把城寨里有名的大师都给我找来!
谁能解决这事,老子给他一千……不,五百块!”
猫哥嘆了口气,这几天已经找了三四个所谓的大师了......
.....不是骗子就是半吊子,被猪油仔打断腿扔出去好几个。
现在谁还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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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顺著路人麻木的指点,找到了猪油仔的发財赌坊。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
在周围的棚屋中显得颇为扎眼。
木头早已腐朽,墙体歪斜,仿佛隨时会垮塌。
门口掛著两盏油光昏暗的红灯笼。
灯笼的红纸破了几个洞,在风中摇曳。
人还未走近,楼里疯狂的嘶吼已经穿透墙壁。
牌九砸在木桌上的脆响。
骰子在瓷碗里急促的滚动声。
陈九源眯起眼睛。
望气术下,他看得更清楚。
整座赌坊,就是一个巨大的气旋中心。
楼下那些赌徒身上的灰色败气,正被一股无形力量一丝丝抽离出来。
气流顺著墙体、楼板,源源不断匯入二楼。
这是一个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堆出来的风水招財局。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大数据杀熟么。”
陈九源心中冷笑:“吸乾用户的最后一滴血,再把他们变成废料。”
陈九源面无表情,迈步走向赌坊大门。
他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脚下踩著脏兮兮的污垢。
赌徒们涨红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清晰可见。
陈九源的视线直接锁定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楼梯口杵著两个赤膊壮汉。
身材壮硕,胸口、手臂上是褪了色的龙虎刺青。
两人目光凶悍,恍若两尊门神。
陈九源径直走过去。
“站住。”
左边的壮汉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他。
“生面孔,来做咩?”
他的广府话带著浓重的口音,眼神里满是轻蔑。
陈九源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
更不像是道上混的狠角色。
“我找猪油仔。”陈九源语气平直。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找仔哥?你哪位啊?”
右边的壮汉上下打量著陈九源,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细佬,想见仔哥要排队的。有钱就进去赌,没钱就快点滚回去食奶!”
陈九源纹丝不动。
在那壮汉手掌推过来的瞬间,他肩膀微微一沉,卸掉了力道。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直射二楼的某个方位。
在望气术视野中,整座赌坊的污秽怨气如百川归海,正被疯狂抽入二楼东侧的一个房间。
那里盘踞著一团如同猪油般的油黄气运。
在这团油黄气运之中,夹杂著一缕隨时会断裂的黑线,以及微弱却纯正的碧绿阳气。
那碧绿阳气,很显然就是瞎子口中的雷击木。
但那阳气,正在被一股黑色的针状煞气死死钉住。
他心神沉入识海,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镜面之上,字跡流转:
【阵法名称:金蟾招財局(残破)】
【阵法完整度:四成九(持续衰减中)】
【煞气诊断:阵眼核心开光金蟾遭针刺蟾眼术所破,双眼窍位被淬毒钢针刺破,財气外泄不止。聚財局已转为破財败运局。】
【煞气侵蚀度:七成八!怨煞与败局叠加,已引来缠身鬼盘踞,正加速吞噬赌坊气运。】
【命格警示:煞气反噬在即,此地之主猪油仔,威胁等级:高危。半月內血光罩顶,家破人亡。】
陈九源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定数。
他看著眼前两个凶神恶煞的看门狗,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猪油仔,他那金蟾招財局被人破了。”
“想活命就自己滚下来见我。”
说完,他便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负后。
两个壮汉先是一愣,隨即怒目圆睁。
在他们的地盘,诅咒他们老大,这是找死。
“我丟!哪来的癲佬,敢在这里咒我们仔哥?”
“打断他的腿,丟出去餵狗!”
右边的壮汉性子更烈。
他怒吼一声,一只比常人脑袋还大的拳头,挟著汗臭直衝陈九源的面门。
拳风呼啸而至。
陈九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拳头却在距离他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不是壮汉收手。
是他身后楼梯口传来一个阴细的嗓音。
“住手!”
一个身穿花绸衫的瘦小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走路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一只猫。
此人手里盘著两颗核桃,核桃在他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正是刚才在二楼挨骂的猫哥。
“猫哥。”
两个壮汉立刻垂下头,收起所有凶悍,態度变得恭顺。
猫哥走到陈九源面前,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
他比陈九源矮了半个头,但那股阴鷙的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覷。
“小子,你刚才说的话,有种再说一次。”
猫哥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寒意。
陈九源面无表情,將刚才的话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
“金蟾招財局,被人破了。”
猫哥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猛地停住。
金蟾招財局,这件事极其隱秘。
除了猪油仔和他,整个城寨再无第三人知晓,就连门口这两个心腹打手都不知道。
这小子,一眼就看穿了?
猫哥凑近一步,带著试探:“你怎么知道金蟾招財局?”
陈九源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光知道金蟾,我还知道你最近夜里总听见蛤蟆叫,而且……”
陈九源目光下移,落在猫哥的右手上。
“你盘核桃的手,最近是不是总感觉发麻?”
猫哥的瞳孔骤然收缩。
全中!
他这只手最近確实冰凉刺骨,有时候甚至握不住笔。
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猫哥终於深吸一口气,对那两个壮汉摆了摆手。
“看好门。”
然后他侧过身,对著陈九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腰微微弯下。
“仔哥在楼上。先生,请!”
陈九源迈步,跟著猫哥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的空气更加污浊。
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里,传出压抑的喘息和呻吟。
这里不仅是赌坊,也是烟馆和妓寨。
猫哥將他引到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房门口。
檀香味浓得呛人,却掩盖不住那股更深重的腐朽气息。
房门內,猪油仔瘫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看见猫哥带人进来,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里,透出烦躁。
“阿猫,你带个顛佬上我这来做咩?不是让你去找大师吗?”
他甚至懒得正眼看陈九源。
“你就是那个在楼下咒我扑街的江湖老千?”
猪油仔吐出一口浓烟,语气不善。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自顾自走到房中,目光扫视四周的陈设。
“东置金蟾,西摆貔貅,背有靠山画,门迎曲水局。”
他每说一句,猪油仔脸上的肥肉就跟著抽动一下。
陈九源逐一点评完。
目光定格在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紫檀木金蟾摆件上。
“好一个金蟾吞財局。”
他顿了顿,转过头。
看著脸色已经开始剧烈变化的猪油仔,冷笑道:
“可惜,你的金蟾眼瞎了!”
话音落下,猪油仔脸上的不屑瞬间垮塌。
他猛地从椅子上撑起,腰间的肥肉剧烈颤抖,如同波浪。
房间角落那个紫檀木金蟾摆件,是他花天价从暹罗请回来的镇宅之宝。
是他发家的根基!
猫哥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几步窜到金蟾摆件前,掏出手电筒,对著金蟾的眼睛仔细一照。
下一秒,猫哥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只见那对用红宝石镶嵌的眼珠正中央。
不知何时,各扎进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
针尾已经完全没入宝石,不凑到眼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针……真的是针!”猫哥失声惊叫。
猪油仔闻言,只觉得双腿一软。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