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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期满相见
    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51章 期满相见
    湄南河的晨雾总是来得准时。
    清晨五点,天光还未彻底甦醒,灰白色的雾气便从河面升起,缓慢地、无声地瀰漫开来,將码头、船只、岸边的老榕树都包裹进一片朦朧的柔软里。
    空气中混杂著河水淡淡的腥气、远处寺庙飘来的线香,以及这个城市尚未完全醒来的呼吸声。
    樊霄站在老码头的木栈道上。
    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到。
    一年未见,约定的时间像一道无形的线,划开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分离。
    此刻站在这条线的终点,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
    不是商场谈判前的运筹帷幄,也不是面对危险时的冷静戒备,而是一种更接近青涩的、毫无把握的忐忑。
    他穿著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是在曼谷这一年间习惯的装束。
    皮肤比一年前深了两个色度,是长期在户外工作的痕跡。
    手垂在身侧,指节处有细微的疤痕和薄茧,是这一年与木头、石头、工具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脖子上,那枚刻著“朗”字的佛牌贴著皮肤,温润微凉。
    他手里拿著一个朴素的帆布袋,里面装著三样东西:
    一卷裱好的手绘图(寺庙修缮完成后的全景),一尊诺最新雕刻的、更精细的坐佛,以及那本写满了一年修行记录的笔记本。
    河面很静,只有雾气缓慢流动。
    偶尔有早起的船夫划著名小船经过,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隱约传来寺庙早课的钟声,悠长而浑厚,一声一声,像是时间的刻度。
    樊霄看著雾气繚绕的河面,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清晨。
    他们在这里放下纸船,將写满规则的防水纸折成小船,放入河中。
    他说“连河都觉得,我们该靠岸了”,然后他捡起那只卡在木桩边的小船,小心收好。
    那只小船现在还在他曼谷住处的书桌上,放在一个玻璃罩里。
    纸已经干透泛黄,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那是他们共同擬定的、关於未来的底线与承诺。
    一年来,每当他在修缮工作中遇到瓶颈,或是在与社区、工匠的相处中感到疲惫时,就会看看那只小船。
    它提醒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做这些看似与他过往人生毫无关联的事。
    因为它代表著一种新的可能。
    一种不需要靠狩猎、掌控、博弈来確认自我价值的生存方式。
    雾气渐浓。
    樊霄看了眼手錶:五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河面潮湿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一种清醒的刺痛感。
    这一年,他学会了等待。
    等雨季过去,等木材干燥,等工匠们按传统工序一步步推进。
    等社区的人们从戒备到接纳,等诺从一个浑身是刺的街头少年,成长为能独立完成复杂雕刻的学徒。
    等待不再是焦灼的煎熬,而是一种……信任的过程。
    信任时间,信任过程,信任对方也在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前行。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老旧的木栈道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樊霄的心臟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
    雾气中,一个身影渐渐清晰。
    游书朗从晨雾里走来。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下身是简单的黑色休閒裤。
    头髮比一年前略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
    皮肤依旧白皙,但脸上那种常年绷紧的、过於理性的锐利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鬆弛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他手里也拿著一个布袋,是孤儿院孩子们用回收布料缝製的,上面绣著歪扭但鲜艷的图案。
    两人隔著十米左右的距离,在朦朧的晨雾中对视。
    谁都没有先动,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码头、河流、雾气、远处城市的轮廓,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彼此,和这一年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沉淀下来的所有重量。
    游书朗的目光在樊霄脸上停留,细细地、认真地看,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记忆什么。
    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
    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荡平了最后一丝雾气带来的疏离感。
    樊霄看见那个笑,胸腔里绷了一年的某根弦,忽然鬆开了。
    他也笑了,笑容不大,但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是这一年里在曼谷的阳光下、在工匠们的说笑声中、在孩子们纯真的目光里,逐渐学会的那种放松的笑。
    游书朗迈步走过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心跳的鼓点上。
    他在樊霄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微小的气流。
    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气息。
    樊霄身上有淡淡的木材香和线香味,混合著曼谷阳光晒过的温暖。
    游书朗身上则带著孤儿院洗衣粉的乾净气息,以及一点点……彩笔和黏土的味道。
    “早。”游书朗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温和,像清晨第一缕穿透雾气的阳光。
    “早。”樊霄回应,声音有些低哑,是久未这样面对面说话的缘故。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但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种必要的缓衝,让一年分离带来的生疏感,在无声的对视中慢慢融化。
    “等很久了?”游书朗问。
    “刚到。”樊霄说,然后顿了顿,诚实补充,“……其实,一个小时前就到了。”
    游书朗眼里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我也提前了。”
    他看了眼樊霄手里的帆布袋:“带了什么?”
    “修行成果。”樊霄举起袋子,语气认真得像在呈交一份至关重要的商业报告,“请你验收。”
    游书朗接过袋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將手中的布袋递过去:“这是我的。”
    樊霄接过,同样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布袋柔软的布料贴著手心。
    “先看你的。”游书朗说。
    他们在码头边的长椅上坐下。
    木质长椅被晨露打湿,微凉。
    游书朗从帆布袋里先拿出那捲裱好的手绘图,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