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面无表情,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在这有些昏暗的大杂院里,二强子当即便被嚇了一跳,大叫一声,身子踉蹌差点没直接摔了下去。
“不能给神仙老爷丟脸,绝对不能。”
祥子內心默默念叨,便也刻意学起了神仙老爷操纵他时的那般神態。
可惜学了个四不像,远远看去,在这大晚上的,更像是个活生生的偽人,是个披著人皮的黄仙儿,著实渗人的很。
“你们继续。”
祥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然后走出大杂院外放了水,再重新回到屋內,手里捧著那本国文书,再次投身到了这集中的学业上。
“驼爷这是真在读书?”
福根儿瞧见了,轻声发问。
马老炮则一脸欣慰,连连点头道:“读书好,文化人。驼爷厉害了,咱们这人和车行里的大傢伙也更有好奔头。”
福根儿听了,琢磨著也的確是这么个理,但那眼神中的艷羡之意,却怎么著也都擦拭不去。
两人小声攀谈著,渐渐离开了。
唯独留下那在原处的二强子,独自一人在风中继续凌乱著,却是久久回不过神,被嚇的半条魂都当即没了去。
“祥子可以,总算有点牛气了。”
陆明赞了句。
“神仙老爷夸我了?”
祥子耳朵动了动,心里美滋滋的。
隨即也暗暗决定。
下次神仙老爷不在。
他要继续,爭取再次得到神仙老爷的夸,这心里头可真是舒服的很。
……
此时,另外一边。
刘四爷离了这四九城,却是谁也不放心。
靠著从青帮打听的门道,再带著两个学字辈的小辈,又称青皮。
便踏足到了这当下天津城的地界儿。
民国年间,若说这四九城是政权文化中心,那么,此时的天津便是繁华的经贸工业中心。
四九城的富户,往往在这天津也揽著生意,连同那官员每逢周末也坐著火车到这地界吃喝玩乐。
甚至此地在北方之处的繁华,对標的可是那十里洋场、销金窟的上海地界。
可见此地之贵。
甚至都还有那英法美德等九国租界,其势力错综复杂,反覆之乱比四九城可谓只多不少,只高不低。
“四爷,咱们去哪儿?”
下了火车,身后的两个青皮到了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地,不免紧张发问。
刘四爷负著手,慢条斯理,却又中气十足地道:“同昌车行!”
看上去逼格十足。
……
“说!这图纸哪来的?”
啪的一声。
刘四爷连同两个青皮被五花大绑著,一声一声沉闷地被人踢倒在地。
两个青皮鼻青脸肿,刘四爷那鋥亮的脑袋瓜,还有那张又肥又横的脸,火红火红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刘四爷吸著凉气,嘴角狠狠抽搐,鼻歪眼斜,看上去都快不是个人样。
刘四爷正缓著神,便又听得眼前这常服短衫的练家子沉声说道:“是个爷们!可惜,这玩意不是你们能享用得起的。”
“来人,继续打,打到他们说了为止。”
练家子一声令下,在前堂正门处的两个弟兄各自手持那又粗又黑又硬的发青水火棍,再次缓缓靠近走来。
刘四爷胆都被嚇破了,哪里还敢故装硬气。
连著脸上火辣辣的疼都顾不上,哼唧著声音,便是赶忙说道:“自己人。咱们是自己人。我们也是青帮的弟兄……”
背过身去的练家子置之不理,一言不发。
发青水火棍以示惩诫,带著重重的破空声,一棍子下去,便是把还在叫唤的刘四爷打得再次趴倒在地,连同他身后的两个青皮,一时半会只有那此起彼伏的一道道惨叫声接连不断。
打的那是一个惨绝人寰。
刘四爷被打得连气都快喘不出,脑子里面只转著一个念头:自己人都打?还有没有天理了?
“再问一遍,这图纸是你的吗?”
常服练家子蹲下身子,又是一问。
“真是我的……”
刘四爷老脸上硬生生挤出来一丝苦笑,说的都是大实话。
可眼前的练家子明显不信。
就刘四爷这模样。脑袋大,脖子粗,不是伙夫就是东家。
跟这图纸那是八竿子打不著个边。
练家子轻嘆了声:“老前辈,您这骨头是真硬。”
此刻他却是直接承认了刘四爷还有这带来的两个年轻人的身份。
大家都是青帮的人。
可那又咋样?
今个,他们玩的就是这一出黑吃黑。
“继续!”
练家子抬了抬手。
这时的刘四爷却是再撑不住。再几棍子下去,他这老骨头可真要碎成了渣。
这图纸,能不能换成银元先不提。
他这把老身子恐怕先要在今个儿命丧於此了。
“这图纸真是我的。不过是我女婿画出来的。还说到了这天津地界找大车行,让人家行当里的工程师一瞧,便明白这是不是尖货了。”
练家子眯了眯眼,这话听上去起码能说得过去。
练家子再看向刘四爷,脸上露出一个看似平易近人的和善微笑:“那老前辈,这图纸的另一半?该不会就在老前辈您那女婿手里吧?”
“对对对!!!”
刘四爷赶忙疯狂点头,连连肯定。
他刘四爷倒也不蠢,做事怎么不可能给自己留一手?
这不,眼下就用上了。
“来个人,跟两位小兄弟去趟四九城。”
练家子吩咐了去。
再看向刘四爷时,更主动將他从这地上亲自扶起,还顺带著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接下来可就麻烦老前辈,在这华北制车厂里面多待上一段时日了。”
“等著另一半图纸到了,晚辈一定给老前辈您亲自赔礼谢罪,多喝上几杯,聊表歉意。”
华北制车厂?
刘四爷一下子惊了,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试探著问道:“那您是?”
“当下这华北制车厂的首任厂长!晚辈,曹中林。”
练家子轻声一笑,轻描淡写的便將他的身份徐徐说出。
曹中林也是悟字辈的,看上去和刘四爷辈分一样。
可实际双方却是天差地別。
最明显的,在这天津地界上的曹中林,对標的可是那上海滩里的杜月笙,其人脉关係背景涉及军政学商四界。
再加上对方回族的身份,青帮里可有著不少传言,和那些遗老遗少关係匪浅,平日里走的也是特別近,完全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刘四爷能够碰瓷得起的。
而这种大人物和他刘四爷对上。
此刻,刘四爷脑瓜子嗡嗡的,目光陡然发直,看著曹中林手上的那半份图纸。
他想通了,一切都想通了。
好你个祥子,可真是好狠的心。
把这么个厉害的玩意儿塞到四爷手上,还跑到人家这大车行大东家的面前。
怎么著?祥子,你这是睡了四爷的闺女不够,还要借刀杀人,好占了四爷的车行?
祥子,你果真要吃四爷的绝户?
你是个狠人啊!
……
一觉醒来,陆明看了下祥子,已然到了那国立北平大学展开了全新的一天。
他也不能落后太多,查了会资料,刚打开房门,便见到白云舒正在门前换著拖鞋。
“这是刚回来?”
可哪怕熬了一夜,白云舒气色依旧不错,冷白的肤色还有肤质,再加上年轻,所以几乎没什么影响,还是跟平常一样漂亮。
“明明能靠顏值,非要靠努力,白姐,你这样还让不让其他人活了?实在不成,考虑下吃软饭,也给年轻人一些希望。”
陆明今天换了身衣裳,不是平常的地摊货,而是去专卖店小小的奢侈了一把。
不得不说这数百块钱的衣服料子是真挺可以,再加上陆明也换了个髮型,微微碎发,留了个刘海,不至於把所有额头全遮住,但几乎分分钟重回少年感。
当然,最重要的便是他由內而外的心態变化,自信的同时,也不由带了些怡然自得的鬆弛感。
对女孩子很有杀伤力。
“最近工作是挺忙的。陆明,你转正的事情可能要往后推一些。”
白云舒低著头,看上去有些愧疚。
“没事。”
陆明摆了摆手,主动宽慰,“看我这身就知道,最近混得还可以。有了个大单子,金主给钱很痛快的。”
听了这话,白云舒才抬起头,见了陆明,她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旋即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才彻底放鬆下来。
“那就好!”
白云舒进了屋,好好休息。
陆明则盯著那屋门,不由皱起眉头来。
“白姐身上这不配得感,也未免太强了?”
……
在外面逛了一圈,陆明发现不仅外在发生变化,內在似乎也不差。
记忆力略微增强,其他方面,譬如体质似乎也在一点点的增强。
究竟是谁在替他偷偷努力,然后准备惊艷所有人?
这个答案並不难猜。
所以,陆明对祥子的关注程度毫无疑问再上升了一层楼。
直觉告诉他,以后祥子给他的惊喜会越来越多。
给你一朵小红花,祥子可不要骄傲哦。
……
很快,陆明便回了屋,再次坐在了他的专用屏幕前。
祥子此时便在这国立北平大学的课堂上。
叮叮叮!!!
又一堂课结束了。
讲台上,专门教授国文歷史的教授冯雪峰一身淡蓝的中山装,目光炯炯有神,笑容坚毅却富有亲和力:“课后作业,写一篇关乎实业兴邦的文章来。有出彩的,可以推荐到刊报上。”
“现在,学生们,下课!”
冯雪峰编辑出版过现下北平城的《萌芽》月刊,在这国立北平大学里那也是一流的作家,所以他的国文歷史课一直很受欢迎。
祥子一脸惋惜。
只觉得方才冯教授讲的那堂课实在精彩绝伦,同样也很心动。
而且……
他祥子要是也能写出一篇文章,然后登报,那可就太好了。
今天上午的课程不多,祥子將看完的书放到图书馆,然后又借了几本关於实业发展相关的书籍。
他落下的课程不少。
现在还要做文章,当然是要狠狠恶补一波。
“要是神仙老爷在,这文章肯定能做成,而且也肯定能被冯教授一眼相中的。”
走出学校大门的同时,祥子不禁这般幻想著。
尤其想到能写文章,还顺便著能赚一波稿费,跟那些真正的文人老爷一模一样时,便是连当下的祥子都忍不住心头窃喜,连脚步也不由变得轻快许多。
可刚走出没几步,念头顿时被眼前的胡三,还有那火急火燎的叫声给全数衝散了去。
“驼爷,您可算出来了?四爷他老人家出事了。您要是再不回去主持大局,咱们这人和车行,指不定今个可就全完了。”
胡三一把拉住祥子,將他推到黄包车上,麻溜的动作一个大转弯,便踩著步子急匆匆地直奔那胡同间当中的人和车行赶去。
可祥子却一脸的六神无主。
让他应付应付胡三,还有车行里的马老炮这几个老车夫还算凑合,可现在,人和车行这么大的事,一下子便压到了他的身上。
他能行吗?
要不是怕给神仙老爷丟脸,祥子此刻早就喊著胡三停车了。
他祥子哪有那大本事去?
不过还好。
他祥子没有,有人有。
“神仙老爷,神仙老爷,您快来!”
“出事了。四爷不成了,眼下这整个人和车行,可就全靠您了。”
此时的祥子,还有这说出的话,跟方才的胡三简直一模一样。
完全是个翻版、大差不差。
眼瞅著都快到了胡同街,祥子这颗心扑通扑通的都快跳到嗓子眼儿里,就快撑不住了。
突然间。
他的身体就不是他的了。
但祥子却是开心得简直快要飞起,满满的狐假虎威。
“哈哈哈哈!神仙老爷来了。我祥子就知道神仙老爷不会不管我的。”
“人和车行,我祥子来了!”
……
“放你丫个狗臭屁!老头子这才刚走几天,你们张家车行这么快就忍不住了?真把我们人和车行当傻子了?”
“告诉你,白日做梦。你们这些姓张的,甭想!”
“大傢伙说,是不是啊?”
胡同街,人和车行敞开的大门前,虎妞双手叉腰,瞪眼铜铃,带著一股泼辣狠劲儿,对著眼前的张家车行这些人便是好一通破口大骂。
一时间,竟真將这刚乱起来的场子给镇住了。
便是连张家车行的东家张明德也同样愣了个神。
这刘家姑娘虎妞,怎么比以前难对付得这么多了?
还是说……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