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车行,滚出胡同街!”
“姓张的告诉你,四爷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车行还有著驼爷,驼爷本事,那可比四爷还大得多。”
“想吞併我们人和车行,你们张家车行还不够格。”
一眾车夫们,有年轻的,也有壮年的,甚至连那些老车夫们,一个个也都带著铁桿棒子,齐齐出现在了这人和车行大门前。
他们涨红著面庞,扯著嗓子,儼然间一副一言不合便和面前这群张家车行的人活生生拼了的架势。
这上上下下几十號人,再加上手上还拿著东西,便是连那真正的练家子儿也都得先避避风头再说。
“怎么?怕了?”
虎妞擼起袖子,面上尽显著那股得意劲。
还是自家祥子有本事。
眾筹样车,还让她看了两本书,这书上讲的是真对。
她虎妞,一个姑娘家算不得什么,可是这整个人和车行全部加在一块,这老少爷们一起,便是老头子不在又怎样?
外人想要伸伸手,怎么著不得掂量掂量。
人和车行这么团结一致向外,是张明德没有预料得到的。
张明德拱了下手:“虎妞姑娘,您这说的哪的话?我跟四爷那可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今个上门也就只是拜访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没有,现在可以滚了吗?”
虎妞还是一如既往的泼辣劲。
张明德微微笑了下,唾面自乾,也不生气:“虎妞姑娘什么时候能够做得了这人和车行的主?跟谁打过招呼了?”
这回,虎妞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再隨便瞎扯些胡话去。
人和车行自然是他们家的產业。
可在当下这年景间,要想真把这车行稳稳噹噹的开起来,拜码头,跟各方各面的人打交道打点,那是万万少不得的事。
把这一圈子全转完了,然后这生意能做起来,才能赚得了这份钱。
而刘四爷之前对虎妞这亲闺女可都也防范著,所以一直也没带她出去见人,顶多也就是在这人和车行里面打交道时碰碰面。
可不正式,自然也就不是他们这行当里面,正当正份应有的规矩。
虎妞脸色顿时一沉。
“看来也是没有了。”
张明德继续轻笑。
一下子!
便是连人和车行大门前的这群车夫们,一个个也都哑了火。
得罪张家车行,他们大多数人没问题,可事情一旦涉及到更上面,便是真真不成了,也没几个能撑得住。
“虎妞姑娘,眼下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与其再守著这么个车行摊子,反倒还不如转手卖了去,得了一大笔银元,这下半辈子才算安稳。”
张明德图穷匕见,吞併人和车行的心思,却也压根不打算藏。
虎妞则冷笑连连。
没靠山。
一大堆银元,到时候她一个女人在这四九城,绝对活不到第二天。
眼前的张明德是巴不得她死得再快一点儿。
只不过这时,虎妞一个姑娘家也的確再撑不住场面了。
便在此刻——
“驼爷来了!让让,大傢伙都让让。”
胡三那破音的声,恰到好处的忽然响起。
顷刻间,方才个个萎靡不振的车夫们,齐齐抬头猛地朝那声音方向望去。
旋即再见到了胡三,还有那拉的黄包车上熟悉的那道身影,一个个心头,这才算是重新有了几分希望。
马老炮第一个放声大喊:“驼爷来了!虎妞姑娘没被四爷带出去见人,可驼爷之前可被带出去过。”
有马老炮带头,其他的车夫们一个个也迅速回想起,並且再度出声:“对!我亲眼见过,就在那车铺子里,我福根儿可以作证。”
“还有,之前四爷还带著驼爷也去了那天桥边,甚至都还去了趟警察局。”
“驼爷可是四爷钦定的这人和车行里的接班人,再过不久,那可是都要和虎妞姑娘要成亲了。张老板,这下不算坏规矩了吧?”
一下子,这人和车行大门前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
一眾车夫们也再次底气十足,甚至还能组织起来反攻反问起他张明德这个张家车行的大老板。
张明德却不甚在意。
这些车夫,泥腿子成不了气候。
此时的他看向从黄包车上不急不缓徐徐走下的这个年轻人。
而这年轻人也的確了不得,寥寥几句话,竟然將他张明德给直接镇住了。
“张大老板,欺负女人可不是袍哥会人的本事?”
“这里是四九城,可不是西南地界。”
“要是让袍哥会哪个码头的舵把子大爷晓得了,这会里的哪个老炮儿却连基本的仁义都不讲了,怕不是得活生生地千里迢迢赶来,特地来清理门户?”
祥子一口道出袍哥会的底细。
虽然不是什么大秘密,但也绝对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打听得到的,至少也都是自己人才能得知。
“小兄弟是?”
张明德眯了下眼,问道。
“人和车行老头子女婿,也是现任车行管事的!平日大傢伙捧著,叫声驼爷。张大老板,实在是愧不敢当。”
祥子也学著这江湖人的做派,左脚前,右脚稳,微微拱了拱手,便是中气十足地开了口,“张大老板要是今个不怕给袍哥会丟脸,坏了这行当里的规矩。”
“张大老板可以再试试!”
祥子板板正正站在这里,妥妥一副按规矩做事的姿態,断是让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既然眼下这人和车行有了撑事儿的,张明德可不想硬碰硬,缓和地笑著说道:“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走!”
张明德摆了下手,领著他张家车行的人一会儿便没了影。
而人和车行这边,一眾车夫们当即大声吆喝著:“驼爷威武,驼爷厉害!”
“我就知道有驼爷在,肯定没问题的。”
“驼爷,您简直是咱们大傢伙的定海神针。”
“……”
祥子淡淡一笑,並没坏了大傢伙的兴致,招了招手,也领著眾人进了这人和车行,大门那么一合,这车行里面便也自成一片天地。
祥子走在最前面,身后的眾人还沉浸在方才將张家车行打退的喜悦。
他心里面便已思索起来,怎么处理这当下人和车行里的困境?
方才车夫们一个个热血上了头,再加上利益绑定在一起,所以才愿意站出来维护。
否则,给谁拉车不是拉,给哪个车行拉车不是拉?
难不成还非他们这人和车行不可了?
这就是玩笑了。
而当热血退去,逐渐反应过来的便是冷静,便是权衡利弊。
祥子若是不想眼巴前的这群车夫在车行当下这危难之时拿著铺盖走人,可得想想办法,还不能露了怯。
不然,这群人可不是走了,而是换成跑了,跑的那更是飞快。
树倒猢猻散,在哪个世界都通用。
“祥子,关键时刻还是得靠你。”
虎妞夸讚著道。
祥子顺著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也是靠了咱们车行里的大傢伙。眼下四爷不在,这车行暂时由我祥子接著。”
“老话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方才大傢伙这么看好我祥子,这么为了咱们车行,我有火也撒不出。”
“决定了!人和车行第二次眾筹买车。”
“这一回,为了感谢大傢伙方才的挺身而出,还是老样子,但是这最后的车份分红却是车行一半,大傢伙一半。”
“要是还有不够的,我祥子自掏腰包。”
然后,便就是和第一次眾筹几乎一模一样的场面。
帐房老丁登记,桌子右上角还是那个值钱的铁盒盒,整个过程完全不用祥子操半点的心,一切看上去都很井然有序。
再加上方才祥子可是將那张家车行的大东家张明德给直接喝退了,眼下正是车行里的车夫最有自信的时候。
这个时机,同样也很关键。
“丁叔,您在人和车行做了这么多年,也是老人了。眼下这车行既然是我管著,便也先斩后奏做回主。
临老以后的工钱,涨个三成。”
“要是以后车行做大了,咱们再继续好商好量。”
祥子忽然又是说道。
帐房老丁可有些受宠若惊,只是一时半晌说不出太感激涕零的话,但那一双充满了湿润的眼睛,已然表达了一切。
此时无声更胜有声。
他老丁当牛马这么多年,可算是涨钱了。
而虎妞在祥子这看上去颇有败家行为的操作下,一直都在旁边非常懂事地看著,从头到尾却是一个字都没吭声。
可见还真是把之前的两本书给看进去了,在这时学以致用。
先解决了这车行里面人心的事,用以后的分红利益把大家死死的绑在一起。
祥子继续保持著在外大院这边的沉稳形象,然而一扭头到了这內院里,身后只跟著胡三,还有虎妞他们两人。
刚进了屋。
祥子脸色一沉,直接便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到了眼下,祥子可都还不清楚,只知道刘四爷出事了,可具体情况依旧一无所知。
方才一路上,就胡三那脚力,也实在不太適合问。
“还不是四爷到了天津地界,被人给算计了。听说之前还带了两个弟兄,可结果,没差。”
胡三连连开口,说到气头上,还忍不住拍了下大腿根。
而这时的虎妞也从方才的兴奋劲渐渐冷静下来,这车行周边的事她还能帮著处理处理,可到天津,这隔著天边。
她这一个姑娘家也不免顿时慌了神,一把抓住祥子:“祥子,老头子可不能出事啊!”
能看得出来,虎妞跟刘四爷这父女间还是有些感情的。
此刻,祥子则陷入思索。
刘四爷忽然间从这四九城跑到天津去,目的很明显。
图纸变现,同昌车行。
只不过从现在的结果看来,老爷子这是玩砸了,不仅没找对人,而且十之八九是被人给玩了。
这图纸可是货真价实。
有个懂行的人一瞧,便能见了大概,自然也更能意识得到这上面的商机。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改良,但要是把货铺开,占得市场,这赚的银元也绝对不少了。
“祥子,祥子……”
虎妞不停地拉拽著。
渐渐地,祥子不耐烦了,抬头一个眼神便瞪了过去,没好气地就是骂道:“娘们闭嘴,爷们正想法子呢。”
虎妞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祥子,一下子低著头,怯怯生生地一个字倒也不敢多说了。
心底儿却也明白。
他们是一家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眼下,她便也只能指望祥子一人了。
“会是谁呢?”
祥子继续想著。
要知道。
天津那地界的青帮跟四九城这边的,那可是两回事。
虽然明面上都说天下青帮是一家,可实际一直以来却都是各自为政。
四九城的青帮其重要人物都互相制衡,多个山头並存。
可天津那块。
日租界的袁文会,英租界的刘广海,个个青帮大佬,势力庞大,横行无忌。
不过好就好在这两位大佬级別的人物偏偏还是个对头,恨不得都灭了对方,血海深仇的那种。
想了一圈,祥子连其他租界那些洋人,还有军政二界,包括实业救国商界的人也都想了。
但一时间线索太少,实在理不出个具体头绪来。
不过幸好老头子留了后手,还不算是太蠢。
……
祥子看著方才从那橱柜里拿出来的另外半张图纸。
接下来不出差错的话,天津那边的人应该会过来……
这件事,一时间不能让曹先生知道。
祥子如今还没摸清曹国章对青帮这种群体的看法,所以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那么便就只有……
祥子很快有了决定。
他徐徐起身。
下一刻。
“祥子。”
“驼爷!”
虎妞、胡三两人投来期待的目光,纷纷焦急叫道。
祥子却依旧不慌不忙,將倒好的茶一饮而尽,青花瓷的茶杯放在眼前的八仙桌上,发出“砰”的一道沉闷声响。
紧接著才继续一字一顿地往外说道:“去天桥!”
赫然间。
身为眼下这人和车行胡同街扛把子的他祥子,此时此刻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华北强子,再次重出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