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新视觉”髮廊。
午后阳光被电线桿切得粉碎,闷热的空气里混杂著廉价洗髮露和烫髮水的味道。
杨勤勤陷在破旧的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涂著红指甲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胡乱点著。
忽然,檯面上的手机轻微一震,屏幕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提示:“警告:门禁被触发”。
杨勤勤慵懒的眼神瞬间缩了缩,仿佛潜伏在暗处的猫嗅到了生人的气味。
她抬起头,掠了掠耳边的碎发,若无其事地对正在给客人洗头的小弟喊道:“哎,我困得不行,回屋睡个午觉,你们几个好好盯著店,別让老娘亏了本。”
“勤勤姐,您这午觉睡得也太勤快了点。”小弟嘿嘿直笑。
“少废话!老娘花钱请你们是来干活的,偷个懒怎么了?”杨勤勤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扭著腰肢走出了店门。
一出店门,她的步频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走在喧闹的主街上,熟练地跟卖凉皮的大婶扯两句家常,又跟修自行车的王老头打个招呼,像个普通的市井女人。
隨后,她转进了一个卖廉价衣物的窄巷,人烟渐渐稀少,两侧的握手楼遮天蔽日。
这里依旧有一些简陋的小铺,守店的人不再跟她大声寒暄,而是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微微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哨岗。
杨勤勤穿过最后一道晾满湿衣服的死胡同,来到了一个极其隱蔽的死角。
面前是一扇锈跡斑斑的铁皮捲帘门。
她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尾隨,飞快地按下怀里的遥控器,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帘捲起,露出一个破败阴暗的地库。
地库正中央,停著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杨勤勤眯了眯眼,闪身进入,反手扣死了门帘。
地库深处,灯火幽微。
里屋是一个简易的神案,正中央敬著法主公张圣君的塑像,香火繚绕。
此时,苏深正背对著门口,指尖捏著三炷香,虔诚地对著神像拜了三拜,然后將其插入香炉。
看见是他,杨勤勤原本警惕的眼神,终於鬆了松。
杨勤勤一言不发,走上前取了几柱线香,就著长明灯点燃,也跟著拜了三拜。
苏深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又自得的笑。
他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商务车旁拉开侧门,將蜷缩在后座的郑茜粗暴地拖了出来。
杨勤勤刚好插完香转过身,待看清郑茜那张写满恐惧的脸时,忍不住吃了一惊:“苏深,你这是干啥?!怎么把这烫手山芋带这儿来了?”
苏深没回答,只是伸手撕掉了郑茜嘴上的布条。
“玲……玲玲姐……”
郑茜一获得自由,立刻对著杨勤勤颤声哭喊,像见到了救命稻草。
很明显,她之前认识的杨勤勤,是个叫“玲玲”的女人。
杨勤勤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深色,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郑茜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你先闭嘴,不想死就安静点!”
说著,她像拖死狗一样把郑茜推进旁边的侧屋,沉声道:“我一会儿再找你。”
说罢,她猛地关上了门,反锁。
做完这些,杨勤勤转过头,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这女人怎么弄到这儿来了?”
苏深倚著车门,扯了扯领带:“情况有点复杂,发生了很多意外变故,我必须临时调整布局。”
接著,他將这两天如何嚇唬孙少、如何借警方的势压孙新年、以及孙新年如何拒绝接手郑茜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杨勤勤听完,沉默良久,捏起了下巴,轻声道:“变数太多了。你这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芭蕾,和我们最初制定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是正常的。”苏深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出奇。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深目光微凝,凑近杨勤勤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杨勤勤的瞳孔隨著他的话语不断收缩,最后目光凝重地看向那扇紧闭的侧屋门:“这样真的可行吗?风险太大了。这个郑茜……她毕竟是个局外人,还是个为了钱能卖掉祖宗的捞女,你敢用她?”
“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苏深目光阴冷:“孙家不保她,陈有瞻想玩死她。勤勤姐,你进去再嚇唬嚇唬她,让她明白只有我们能保她的命,同时诱之以利……她会是一颗最锋利的棋子。”
杨勤勤抚了抚额头,嘆气道:“哎,虽然我已经习惯替你收尾了,但这个尾巴也太大了点。郑茜……这步棋太险。”
“勤勤姐,陈文昊只是我们復仇的第二步。”
苏深拍了拍车顶:“接下来的动静会越来越大,惊动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咱们没有太多时间。郑茜虽然是个意外,但也是天赐的妙手。”
“行吧,那她就交给我了。”
杨勤勤嘆了口气:“这事做完,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她总是个活口。”
“让她在我们眼底下躲一段时间吧。”苏深平静地说道:“我们要做的事不会花太多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她爱去哪去哪。”
话音刚落,苏深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赫然显示著三个字:陈文昊。
苏深眼神一凛,对杨勤勤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按下接听键,声音瞬间切换到了那种带著討好与侷促的卑微:
“陈老师?您找我?”
电话那头,陈文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然謔:“小苏啊,刚才孙新年给我打电话了。你胆子很大嘛,装警察骗人?这种剑走偏锋的法子你也敢用?”
苏深的脸色在暗影里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却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陈老师,我也是没办法。孙总那种身份的人,我要不扯点虎皮,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更別提谈和了。”
“不管怎样,你確实办成了这第一件事,速度比我想像中要快。不错,是块料。”陈文昊淡淡地讚许。
苏深露出一副狂喜的语气:“那陈老师,您之前说的……让我做金牌销售的事……”
“急什么?”
陈文昊打断了他,声音变冷:“你只要办成了第二件事,把那八千万的业绩吃下来,你自然就是金牌销售。到时候,公司里谁还敢不服你?”
苏深在心里冷笑:这饼画得又黑又硬,是打算吃干抹净一点好处都不想先给啊。
但他嘴上却忙不迭应道:“陈老师说得对!我一定努力!对了陈老师,有个小事想请教……瞻哥带出来的那个郑茜,原本想甩给孙新年,但他怕麻烦不要。我想请教您,这女人……怎么处理比较稳妥?”
他当然不是真想询问怎么办。
这通电话,就是为了在陈文昊那里给未来的计划,打一个底。
“这种脏手的事,你自己处理就好。”
陈文昊的语气里透著一丝不耐烦:“別给我们惹来麻烦就行,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掛断电话,苏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怎么著?”杨勤勤问。
“和预想的一样,这老狐狸只管吃肉,不打算管我们的死活。接下来,要进入最难的部分了。”
苏深拍了拍杨勤勤的肩膀,没再开车,只是掀起捲帘门、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了城中村狭窄巷道中。
杨勤勤看著捲帘门重新关死,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目光转向侧屋。
她推开门。
郑茜缩在角落里,看到杨勤勤进来,像见了鬼一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看你这样子,两天没吃正经东西了吧?”杨勤勤撇了撇嘴:“过来,我给你泡桶面。”
郑茜一愣,依旧不敢动,杨勤勤没理她,自顾自走出去,不一会儿端著一桶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麵进来。
“吃吧,有点烫。”
郑茜终於忍不住,扑上来就开始狼吞虎咽,被烫得直咳嗽,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汤里,她咳著,哭著,又拼命往嘴里塞著。
杨勤勤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著,等郑茜把汤都喝个精光,她才摸出一根烟扔过去。
郑茜颤抖著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稍微平復了她的绝望。
“好些了?”杨勤勤问。
“好……好些了。玲玲姐,你们到底想干啥?”
杨勤勤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残酷又迷人的笑:“接下来,你需要做一件事……假死。”
郑茜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猛然抬头:“什么?!”
“还不明白吗?”
杨勤勤逼近她,声音冰冷:“那我好好给你掰扯掰扯,你现在这条命,值多少钱……”
……
当晚,八点半。
孙新年坐在自家三百平的大平层里,餐桌上摆著精致的四菜一汤。
他老婆一边给他盛汤,一边抱怨道:“阿醒都好几天没回来了,电话也不接。老孙,你也不管管,这孩子早晚玩出事来。”
孙新年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直接把筷子一拍:“慈母多败儿,他现在是在外面避风头!你懂个屁!”
老婆被顶得红了眼眶,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下面播报一条突发新闻。”
电视里,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孙新年並没在意,只是继续吃著饭。
“今晚八时许,一辆黑色商务车在江滨大道行驶时突然失控,衝破护栏坠入海中。由於今晚风浪较大,救援人员赶到时,驾驶员已不见踪影,但救援人员在车內发现了一封由於塑封保护完整的遗书……”
孙新年一怔,吃饭的动作停住。
“据悉,该女子姓郑,生前曾捲入多起经济纠纷,並在遗书中流露出厌世情绪。”
他慢慢扭过头,死死盯著屏幕。
“目前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行为,打捞工作仍在继续,尚未发现该女子尸体…………”
新闻还在播报,而屏幕上,赫然出现了郑茜那张漂亮的写真照。
孙新年的手微微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陈家別墅。
陈有瞻瞪大眼睛看著电视里的新闻,手里的可乐罐被捏成了麻花,液体洒了一裤子都毫无觉察。
“爸!爸!你快看!”
陈文昊皱著眉从二楼走下来:“嚷嚷什么?”
顺著儿子的手指看去,陈文昊在看清那张照片的瞬间,目光陡然一凝,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姓郑的女人……她不会就是……”
“就是她!”
陈有瞻颤著声音道:“苏深那小子……他不会真把人给……”
陈文昊闻言,也是眉角直跳。
这女人……下午刚被苏深带走,晚上就自杀了?
“完了完了完了……”陈有瞻嚇坏了,牙齿都在打颤:“那小子不会真的跑去杀……”
“闭嘴!”陈文昊厉声喝止。
陈有瞻已经顾不上许多,颤抖著摸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苏深的电话。
一接通,他就歇斯底里地吼道:
“苏深!你他妈干了什么?!看新闻没有?!你现在赶紧,立刻,给我滚到我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