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苏深的话,孙新年那张原本充满傲慢与不耐烦的富態脸庞上,微妙地变了变。
但……也就是变了那么一瞬。
对於这种久经商场的老狐狸来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是基本功,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淡淡地说: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要是拿这种没影的事来危言耸听,想在我面前邀功,那可就找错人了。”
苏深並没有退缩,反而又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当然,以孙总您在江海市的身份和地位,如果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您肯定比我更先听到消息。”
“但这一次不一样。”
苏深直视著他的眼睛:“这次,是贵公子在夜爵酒吧弄的那个地下赌局,被盯上了。因为涉及到的金额不小,而且有黑恶性质的嫌疑,所以,这次行动的保密级別非常高。”
听到“夜爵酒吧”和“地下赌局”这几个字,孙新年的眉头终於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
他儿子的那些破事,他当老子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平时花点钱打点一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如果真像这小子说的,惹上了严打……
苏深没等他开口,继续加码:
“前几天,陈老师的公子与贵公子因为一点误会起了衝突,贵公子甚至还闹出了当街追杀这种事,这动静闹得太大了。”
“陈老师在替儿子去处理首尾的时候,才通过自己的人脉渠道,得知了警方已经布网的这件事。”
苏深嘆了口气,语气诚恳:“您也知道,这种要命的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所以,陈老师才特地拜託我今天借著沙龙的机会过来走一趟,务必当面和您通个气。毕竟,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做生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陈老师的孩子也涉及了赌局,他也希望不要惹出麻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巧妙地抬高了陈文昊的“人脉实力”。
孙新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狐疑地看了苏深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在苏深的角度,能看见那是一个没有备註的虚擬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孙新年用手捂著嘴,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带著一种上位者的不容置疑,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最近搞抓赌的专项行动,抓到我儿子头上了吗?”
苏深目光微凝。
对方这是直接给某个內部人打电话核实了?
不过,这完全在苏深的计算之中,所以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著那种恭敬而篤定的微笑。
很快,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孙新年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冷笑。
“行,我知道了,改天请你喝茶。”
孙新年掛断电话,將手机扔在桌上,重新靠回沙发里,看向苏深的眼神里充满了讥讽,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很显然,电话那头的人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相信根本没有什么针对“夜爵酒吧”的抓赌行动。
“孙总。”
面对孙新年的冷脸,苏深依然不慌不忙,甚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据陈老师所知,警方为了不打草惊蛇,已经派便衣接触过贵公子了。不如……您还是亲自问问贵公子?”
“毕竟有些事,如果下命令的级別够高,就算是您认识的某些人,在这个阶段,也未必能听到一点风声。”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毒针,精准地扎进了孙新年多疑的神经里。
是啊,如果真是省厅督办什么的,市局的人不知情太正常了。
孙新年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他犹豫了几秒,再次拿起手机,翻出了儿子的號码,拨了过去。
“阿醒,你给我说实话,最近这两天,是不是有警方的人私下里找过你了?”
苏深平静地站在一旁,看著孙新年脸上的表情开始像川剧变脸一样精彩。
他不知道昨晚被自己嚇破胆的孙少在电话那头是怎么添油加醋的,但他能看到,孙新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红润变得苍白,眼神中满是震惊和凝重。
不到一分钟后,孙新年深吸了一口气,对著电话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最近这段时间给我老实点,把你那些烂摊子都给我收了!没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说著,他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找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什么级別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通。
孙新年连连点头:“嗯……嗯……顾问是吧?行,这事儿你別管了,交给我处理。就这样,掛了。”
掛断电话,孙新年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几岁,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一次,他终於收起了所有的傲慢,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这个戴著平光眼镜的年轻人。
“你刚才说……你是谁来著?”
“孙总,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苏深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恭敬,但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您只需要知道,我是陈老师派来帮您的就行了。”
孙新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著:
“陈文昊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我会亲自找他再確认这件事的细节。”
“当然,陈老师隨时恭候您的电话。”
苏深点点头,隨后话锋一转:“另外,陈老师这边不仅是来传信的,还为您准备了一点解决麻烦的诚意。等沙龙结束后,我会带您去看看。相信您一定会满意。”
孙新年正要追问是什么诚意,一阵高跟鞋的清脆响声传来。
温小蓉端著两杯精致的骨瓷茶盏,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孙总,聊什么呢这么投入?尝尝我们行为您特供的正山小种。”
孙新年的脸色由阴转晴,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呵呵一笑,接过茶盏:
“没什么,这位投资公司的小朋友,因为前两天和我家孩子有点误会,特地跑来跟我这个当长辈的解释解释。小事,小事。”
温小蓉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苏深。
苏深站在孙新年侧后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报以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温小蓉心中大定,立刻展现出高超的职场情商,笑著打圆场:
“孙总您可是咱们江海商界的大前辈,出了名的大度。年轻人不懂事有点小摩擦,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来,喝茶。”
隨后,三人各自落座,沙龙正式开始。
整个沙龙过程中,台上的金融专家讲得唾沫横飞,但孙新年却明显心不在焉,时而低头看手机,时而眉头紧锁。
苏深坐在后排,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知道孙新年此刻在脑补什么了。
昨晚孙少肯定是把自己遇到“警方顾问”的事,以及那个顾问说“正在盯陈家父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爹。
但这话听在孙新年这种老江湖耳朵里,绝对是另一个惊悚的版本。
他刚刚才接到苏深的“內部警告”,说警方盯上了他儿子,紧接著他儿子就说警方派人主动接触了他,还跟他套近乎说在查別人?
孙新年肯定会以为,警方这是在施展“麻痹战术”!
因为事情不小心闹大了,警方怕孙家这种地头蛇狗急跳墙,所以故意派个什么“顾问”去稳住他那个傻儿子,好暗中收集罪证收网!
在这个逻辑闭环下,陈文昊冒著风险派人来通风报信的行为,就成了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
至於孙新年去找陈文昊核实?
苏深根本不担心。
他昨天已经跟陈有瞻交待过计划了,陈有瞻回去肯定会跟他爹通气,陈文昊那只老狐狸,只要能稳住孙家的投资,顺水推舟认下这个人情,那是求之不得的事,绝对不可能穿帮。
至於孙新年最后问的那句话……
苏深扶了扶眼镜。
不管孙少在电话里怎么形容自己,孙新年恐怕都很难与面前这个“金融精英”对上號。
变装导致信息差出现,这不是运气好,而是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混江湖,走刀尖,最重要的,自然就是小心,再小心。
一个小时后,沙龙圆满结束。
人群逐渐散去。
苏深站起身,走到温小蓉面前,伸出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谢谢温经理行的方便。那位姓赵的大客户,回头我会约您,带您去他的公司登门拜访,如果我爽约了,您隨时去鼎盛宏图找我麻烦。”
温小蓉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
“我相信苏经理,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这边刚寒暄完,苏深转头,就看见孙新年已经在宴会厅门口不远处等他了。
很明显,这位大佬还在惦记著陈文昊送的那个“诚意”。
苏深快步上前:“孙总,让您久等了,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乘坐专属电梯来到了酒店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场。
整个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豪车停在角落。
苏深带著孙新年,径直走到一辆停在监控死角的黑色商务车前。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唔唔唔!”
车厢里,一阵绝望的闷哼声传了出来。
孙新年探头一看,脸色瞬间一变。
车后座上,躺著一个女人。正是郑茜。
她手脚都被粗大的扎带死死捆著,嘴上塞著一团破布,头髮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布满血丝,正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著。
“这是什么意思?”孙新年猛地转头看向苏深,语气严厉。
苏深面不改色,关上了一半车门,挡住外面的视线:
“这位小姐,正是贵公子的手下。她平时专门负责帮助贵公子在地下赌桌上作弊赚钱。”
“但前几天,因为她办事不力,导致贵公子与陈家公子闹出爭斗,还差点引来了警方的注意,不仅如此,她还打算跑路……陈老师知道贵公子现在被警方盯上了,不好出面处理这些脏活,所以顺手帮您把人扣下了。”
苏深指了指车里疯狂流泪的郑茜,语气冰冷:“现在,陈老师的意思是,把这个可能走漏风声的麻烦交还给您,怎么处置,全凭您的意思。”
郑茜闻言,更加痛苦地挣扎起来,眼泪混合著鼻涕流了一脸,拼命地对著孙新年摇头。
孙新年盯著车里的郑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厌恶和烦躁。
他是个生意人,是纳税大户,最怕的就是沾上这种可能惹出人命的脏事。
“少来这一套!”
孙新年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疫一样摆了摆手:“我不沾这种麻烦事,你回去告诉陈文昊,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他要处理自己去处理,別往我这儿塞!”
苏深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一怔:“孙总,您这样……我回去很难向陈老师交待啊。”
“我管你交待不交待!”
孙新年显然是被这一出搞得有些心烦意乱:“反正你们的诚意我知道了,投资的事一切照旧!你赶紧带著这女人走!別在这儿碍眼!”
说完,孙新年看都没再看车里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走向自己的座驾,很快便开车驶离了地下车库。
苏深站在原地,看著那辆劳斯莱斯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隨后,他转过身,重新拉开车门,看向车里的郑茜。
郑茜刚才听到孙新年那绝情的话,已经彻底绝望了。
此时见苏深看过来,她“呜呜呜”得更大声了,身体像蛆虫一样蠕动著,不断拿脑袋砰砰地磕著真皮座椅,意思是磕头求饶。
“行了,別磕了,再磕把车弄脏了你赔不起。”
苏深冷漠地看著她,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咳咳咳……苏经理……苏爷爷!求求你!別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想死啊!”郑茜大口喘著气,哭得撕心裂肺。
苏深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
“安静一点。”
“放心,杀人犯法,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郑茜一愣,绝望的眼睛里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接下来,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深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但是……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的了,从现在起,你要绝对听我的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敢耍半点花样,刚才孙新年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两边都不会有人保你,你会死得很惨。”
“明白吗?”
郑茜疯狂流泪,拼命点头,就像一条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