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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钟鸣鼎沸
    武当山,山门巍峨。
    傍晚的金色阳光从东边群山顶上倾泻下来,照在那座歷经千年风雨的石牌坊上。牌坊正中刻著治世玄岳,在晨光的照射下很醒目。
    山门前,黑压压站满了人。
    周蒙是第34任掌门,穿紫色法衣,戴五老冠,手中持玉如意,排在第一排。在他身后是武当所有长老、高功、执事,白髮苍苍者有之,面容肃穆者有之,每一个都穿著最庄重的道袍,手持法器,列队肃立。
    接著就是真传弟子、入室弟子,一排排,一列列,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几百级的石阶上。年轻脸上带著严肃的期待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掠过松涛的声音,在寂静中轻轻迴响。
    周蒙的目光落在山道的尽头,不动。他眼里有红,但是面上仍然像掌门一样的庄重。
    在他身边有几位白髮苍苍的老道也望著那个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泪光。
    他们是张玄留下来的最后几位师侄,当年的小道童,现在已经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同辈的师兄弟大多已经羽化,只有他们几个还等著那七十年前下山、一去不返的师叔。
    “咚——”
    钟楼里,第一声钟响。
    “咚——”
    鼓楼应和,钟鼓齐鸣。
    浑厚的钟声在山谷里迴响著,一声接著一声,没有断绝。惊醒了树林里的鸟,吹散了山里浓雾。
    这是武当最高的礼遇,只有迎接最尊贵的师长、最隆重的庆典才会鸣钟击鼓,九响后九响,一直持续到九九八十一响,声震百里。
    山道尽头,两个身影缓缓出现。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著玄色道袍,身形修长,步履稳健。他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像是和这山、这石、这土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呼应。
    王也跟在张玄后面半步远,在远远地看到山门外面人山人海之后,又听到了震天的钟鼓之声,於是吸了一口气。
    “太师叔祖,这阵仗……掌门师伯把全山的人都召集来了。”
    张玄没有说话。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在百余丈之外,他看到了最前面的那个紫色身影,周蒙,当年他跟著他一起问过“师兄,太极拳为什么要慢著打”的小道童,现在已经成为了头领级的掌门人。
    他看到了周蒙背后站著的几个老道——当年他下山的时候,这几个师侄还只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如今已经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看到的是数不清的年轻弟子,是四代、五代乃至六代的学徒,怀著好奇和敬畏的目光看著他,在门派流传著的名字里就有他的存在。
    钟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地把七十年的光阴一锤子打回去。
    张玄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距离越来越近。
    周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道渐渐靠近的影子上。他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玉如意几乎要摇晃起来。
    ——是他。
    ——是师兄。
    ——七十年前那个教自己太极拳、教自己读《道德经》、教自己“修道先修心”的师伯。
    ——那个奉命下山、一去不返的师伯。
    传说中在东瀛杀得血流成河,被封印了七十年后再次破封杀回来的师伯。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张玄站定。
    周蒙一口气喝下去了那碗热腾腾的汤,吞下喉咙里的块,然后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武当第三十四代掌门周蒙,率闔山弟子——”
    “恭迎静虚师兄归山!”
    身后,所有长老、高功、弟子齐声高呼:
    “恭迎静虚师叔祖归山!”
    “恭迎静虚师伯祖归山!”
    声浪如海浪滚滚而来,钟鼓声还在迴荡之中又传了出来,於是群山便响起回声,久久不断。
    年轻弟子们行礼低头,年长的长老们眼眶湿润,那几位白髮苍苍的老道早已泪流满面。
    张玄目光转向周蒙之后又移到了那些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地的师侄们身上。
    他看到了他们的白髮、皱纹和没有变的牵掛。
    他的喉结动了动。
    没有说话。
    他快步上前,先扶起周蒙:“起来。”
    然后走向那几位老师侄。
    老道人想稽首,却被张玄一把扶住肩膀。
    “师叔……”老道人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七十年了……我们以为……我们以为您……”
    他说不下去了。
    张玄的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拍了拍。
    没有言语。
    接著他又对另外两个师侄进行拍打,同样的力度,但是带有某种沉重的感觉。
    老道人哭著笑了:“师叔的手劲还是当年的那样……”
    一句话,使周围的几个老道笑得前仰后合,哭得更凶了。
    张玄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青年一代与陌生人共处之时的瞳孔里既有惊讶又有崇敬。他们也许听说过自己的名字,听说过那些传说,但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亲眼见到传说中师门的长辈。
    张玄眼光一扫他们脸上的泪痕,转眼间就到了他们的师兄身上。
    他张了张嘴。
    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但是更沉: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
    老道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大喜事,老泪纵横地点著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周蒙走上前来,声音也有些发哽:“师兄,请。”
    侧身一让,指明后方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石阶,石阶尽头为真武大殿。
    张玄点点头。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身后,钟鼓之声未歇,群山迴响不绝。
    左右两侧所有的弟子並肩站在一块黑石上,並一步一步往前走。
    张玄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陌生的面孔,扫过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宫殿楼阁,扫过熟悉松柏、熟悉石阶、熟悉山势的景物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都没变。
    当年的老道人现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小道童。当年的同辈师兄弟,大多数都已不在人世了。当年宫殿翻修过、石阶修整过、山门牌坊也被重新描金过。
    但这山没变。
    这石阶没变。
    这道,也没变。
    他的脚步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仿佛踏过七十年的光阴。
    一步踏出,就是当年那个八岁上山、在石阶上蹦蹦跳跳的孩童。
    一步踏出,是那个跟隨师父习武、问道、修心的少年。
    一步踏出,就是那个被命令下山、望著山门暗下决心“一定要回来”的青年。
    一步便留住了最冷酷、最残忍的对手,在梦中几次梦到过石阶上的战士。
    一步踏出,就变成了一个被困於黑暗之中,在七十年的时间里仅用回忆来度过的囚徒。
    一步踏出——
    是现在。
    是归来。
    站立在那里,在晨光照耀下倾听鼓击的声音,看见弟子注目钟声一个一格地通过,似乎回到了那他已经离得很远,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周蒙紧隨张玄一步后又一步地跟著师兄慢慢走著。
    他知道师兄这七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从张之维、从陆瑾、从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里,他拼凑出了那个故事的轮廓。
    东渡。
    夺剑。
    追杀。
    封印。
    破封。
    再杀。
    他无法想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被封印了七十年,在无尽的孤独中还能保持清醒,破封之后立刻走上復仇之路,在那样重伤的情况下还能杀敌无数。
    但他知道一点——
    师伯,还是那个师伯。
    那个教他“修道先修心”的师伯。
    那个说“武当弟子,当守正而行”的师伯。
    那个用一生践行这四个字的师伯。
    石阶很长。
    但再长的石阶,也有走完的时候。
    真武大殿矗立在那里,殿门大开,殿內真武大帝神像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张玄在殿前站定。
    他仰望著神像,真武大帝披头散髮、赤脚跪拜马前,右手握剑,左手托玉环,面朝东站立,头部的龙角上有三只耳朵,三只眼睛,头上顶著一只鹿形冠。
    七十年了。
    他走的时候,来拜过。
    他回来的时候,又来拜。
    中间那七十年,他在黑暗里,也无数次在心底默念过。
    ——弟子张玄,奉命下山,杀敌报国,九死未悔。
    弟子张玄被关押在异乡七十年,但是心系武当,从不忘记。
    ——弟子张玄,今日归来。
    他缓缓躬身,深深稽首。
    身后,周蒙率领闔山弟子,同样俯身行礼。
    晨光洒到大殿之上,映在真武大帝神像上面,也在这位玄色身影身上映照出来。
    钟声停了。
    鼓声停了。
    群山寂静。
    只有风,轻轻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玄直起身,望著神像,久久未动。
    良久之后,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向山门內那些站立著的弟子们望去,也向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面孔望去,更向那沐浴在晨光里的武当山望去。
    他的目光越过山门,越过群山,望向远方。
    那里,是他战斗过的地方。
    那里,是他守护过的地方。
    那里,是那些长眠在他背上的普通人,用命换来的——
    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