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脚下,鹰潭北高铁站。
王也手持手机在前面带领著,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那位东张西望的太师叔祖。
“师叔祖,您確定不坐飞机?从武夷山机场飞到十堰,两个来小时就到了。但是从鹰潭北站去武当山没有直达的高铁,需要在武汉转车,算上进出站,什么的,怎么也得八九个小时呢。”王也晃了晃手机,“虽然民航没有直达的飞机,但是哪都通那边说可以给安排专机。”
张玄望著从远处远远地驶来的那辆白色火车,悄声说道,“飞机?民国二十六年,在重庆坐过一次。那时是运输机,运物资的,我搭顺风机去前线。轰隆隆响了一路,冷得要命,还没降落就被日机追上。我已经体验过在天上飞的感觉了,再坐飞机也没有意义”
王也嘴角抽搐了一下。得,这位老先生坐过的飞机是抗战时期运输机,体验已经不能与现在相比了。
“听说现在火车已经非同凡响了?”张玄的目光停留在鹰潭北站的几个大字上,“而且新闻上都说这是咱自己造的?试一下。”
王也立即领会了意思,掏出手机开始操作:“得嘞,那就体验体验復兴號。鹰潭北到武汉,再从武汉转十堰,一共七个多小时。您请稍候,我买票。”
张玄不露声色地凑过来,目光落在王也的手机屏幕上。
王也不迴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是购票软体,选出发站、到达站、时间,然后付款……现在不用纸质票了,直接刷身份证或者二维码进站。”
“二维码?”张玄微微蹙眉。
“就是这个。”王也调出一个黑白相间的方形图案,“到时候在闸机上扫一下,门就开了。””
张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这么简单?倒是有趣。”
王也憋著笑:“您就当是……科技版的符籙吧。”
两人到进站口。王也熟练地调出二维码,在闸机上一扫,“嘀”的一声,通道打开。侧身让开:“太师叔祖,你也试试。手机拿稳,把码对准红点扫。”
张玄接过王也的手机,动作有些生疏地举到闸机前。
“嘀——”
闸机应声而开。
张玄眉头一挑,嘴上无意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没有说话,但是王也看出来了,这位师叔祖对这个“小玩具”很感兴趣。
候车大厅人山人海,张玄站在人流之中,通过行人的背影以及人群来观察,眼中有著几分疑虑,又有几分新奇。
“这些普通人……”他轻声开口。
“嗯?”王也凑过来。
张玄摇头,没有再往下说。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潮。
——如此从容,如此安详。
——七十年前,这样的景象只能在梦里见到。
“g2047次列车开始检票……”广播声响起。
王也带著张玄排队、过闸机、下站台。那列银白色的復兴號停靠在轨道旁边的时候,张玄的脚步也停止了。
他的目光从车头缓缓扫到车尾。
修长的线条、流线型的轮廓、阳光下的银色车身不像是火车,倒像是长剑躺在地上。
“这……”张玄低声自语,“这是火车?”
“復兴號时速300公里以上。”王笑著说,“比您当年坐的那运输机都要快了。”
两人选了二等座,双连座靠窗和过道。张玄走到窗前,王也在这里。
列车启动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直到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张玄才意识到车已经开了。
“动了。”他的语气平静,但目光紧紧盯著窗外。
速度越来越快。
站台、轨道、站房飞速掠过之后,便是大片的山野、农田、村庄。
张玄没有说话。
静静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电线桿就像射出的箭一般迅速地飞过,远处的山峦慢慢地转动起来,村庄就立刻在眼前呈现出来。
王也没有打扰他。
他看出师叔祖並不是在发呆,而是用自己方式去感受这个速度,这个时代。
二十分钟后,列车以三百公里的速度行驶在赣北大地上。
张玄依然凝视著窗外,一动不动。
王也终於忍不住开口:“师叔祖,感觉如何?”
沉默了几息,张玄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朝发赣水滨,暮至黄河岸。”
他停下了脚步,向天边望去,那边的云彩像是一座黑黑沉沉的黛青色群山连绵起伏地倒向远方。
“以前的千里疾驰,必须昼夜兼程,人马疲惫。现在普通百姓触手可及。”
他的声音很轻,是自言自语的,也是对看不见的人说的。
“此乃国之重器,民之福祉……”
他慢慢地收回目光,看著车厢里普通的旅客们,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年轻的母亲抱著自己的孩子,孩子很好奇从窗户外面往外张望,咯咯地笑了起来。
张玄的喉结动了动。
“……盛世之基也。”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但是王也感觉到它下面藏著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点悲凉的欣慰。
王也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窗外,阳光洒在田野上,一片金黄。
张玄仍然凝视著窗外,但是眼前的景象已经和记忆里的一样重叠在一起了。
——民国二十九年,赣北,深夜。
他背著一个重伤员在山林里跑。紧隨其后的为日军追兵,子弹在耳边响起。情报员已经不行了,血一直流,一直流,染透了张玄的道袍。
“张道长……放下我……情报……必须送出去……”
那个人是张玄在敌后战场认识的,普通人的情报员,没有炁,不会武功,只是个教书先生。他冒死潜入日军指挥部,盗得一份兵力部署图。
张玄没有放下他。
他背著那个人走了三十里山路,摆脱了追兵,把情报送到接头点。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於黎明之前,在张玄的背上。最后一口气他喊的是:“把鬼子赶出去……”
张玄把他埋在山坡上,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接著就去下一个战场。
送了多少情报、护送了多少人、杀伤了多少鬼子、埋葬了多少战友?
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次的千里跋涉都会留下九死一生的经歷。只记得死在他背、胸、眼前的那些人最后的注视里,都流露著相同的一种希冀——
“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窗外,一列反向行驶的復兴號呼啸而过。
张玄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望著车厢里所有的普通人,看小孩子们站在外面,笑著,在外面看窗外的一片寧静乡村,望田野一眼望去一片开阔的大地,望群山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高山峻岭。
平静的双眼里有无法说清的力量,它在最微小的颤抖中就有著某些东西。
——这就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时代。
——这就是我想守护的山河。
“太师叔祖?”
王也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您饿不饿?这趟车提供盒饭服务,扫码点餐,直接送到座位上。您要不要尝试一下?”
张玄微微一愣:“扫码?”
王也指著座位扶手上的二维码说:“用手机扫一下就可以点餐了。”您之前不是学会了使用手机支付吗?正好用来练习。”
张玄看到那个二维码后若有所思地点头:“好。”
他拿出自己手机上张楚嵐给的手机,已经安装好各种常用的软体。打开微信,扫描二维码,果然出现了一个点餐页面。
他伸出手慢慢地抬起,他的视线渐渐地落在了一个地方,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意见,只有一种安静的神情去看。
王也在旁边指导:“选您想吃的,红烧肉套餐不错,然后点入餐车,再点结算……对,支付,您之前绑过卡了,直接输密码即可。”
张玄手指在屏幕上左右移动,虽然动作比较生硬,但是每一个步骤都是非常严谨的。输入密码之后,屏幕上就显示出了“支付成功”的提示信息,他点了点头,並且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手机支付,倒是比现金方便。他评价道,只是不知道安全性如何。”
王也笑著说,“比现金安全,有密码、有指纹、还有人脸识別。但是手机丟了也要及时掛失。”
张玄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科技之道也像修炼一样,要与时俱进才能不落窠臼。””
不多时,乘务员端著餐盒送了过来。
张玄接过来盒饭,掀起盖子,热腾腾的米饭、红烧肉、清炒时蔬、滷蛋、小咸菜还都很齐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慢慢咀嚼。
王也在一旁看著:“怎么样?”
张玄咽下口中所食之物后,点了点头道:“还不错,比当年行军时的乾粮要好多了。那时候能吃上一锅炒麵,就已算得上是大幸了。”
他说得平淡,但王也听得出那背后的分量。
张玄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像是在品尝著什么珍饈美味。吃到一半时,他突然问道:“这盒饭多少钱?””
王也看了一眼点餐记录:“四十五。”
张玄微微一愣,隨后露出一丝笑容:“四十五元,普通的百姓都能吃得起吗?”他停顿了一下说,“我记得之前跟你聊起的物价,这个算是偏高了吧。”
王也苦笑一下,“列车上嘛,自然是要贵一些,大家可能在车上吃的还是比较少的,外面的快餐会更实惠也更好吃一点。”
他没有多说,就是慢慢吃了这个盒饭。
王也看著他,突然想起这位师叔祖之前托张楚嵐办的事,把从日本带回的金银珠宝、法器卖给了哪都通。据说换了很多钱。
现在看来,这位师叔祖对於这些身外之物並不在意。他所关心的,只是这些东西能换来什么——一顿四十五元的盒饭、一张三百公里时速的车票、一个普通人也能安居乐业的时代。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
车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只有车厢里才是一片光明。几秒钟之后,隧道尽头有光亮出现,逐渐扩大,然后阳光又洒进了车厢里。
光影明灭间,张玄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