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雾如纱。
    龙虎山天师府门前，已有数道身影等候。
    张玄独自站著，身穿白色的长衫。
    身后是住了一个多月的独院，石桌上还放著一台学会了使用平板电脑的电脑。
    月余时间，从被破封归来的重伤之身到现在的伤势痊癒、修为提高，这座山给了他太多。
    “静虚师弟。”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玄转身，只见张之维从府中缓缓走出来。仍然穿著杏黄道袍，拿著拂尘。
    但是那笑中隱藏著一丝別人不能察觉的沉重——田晋中事件，终究是扎在师兄心里的一根刺。
    “天通师兄。”张玄微微拱手。
    张之维走了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给它。
    这是龙虎山特製的养元丹，能治伤补气，有奇效。虽然已经康復了，但是路上备用。武当家大业大，以后用得著。”
    张玄接过瓷瓶，手握其上，有药力在其中。他微微点头：
    “多谢师兄。”
    张之维摆摆手，笑道：“自家师兄弟，客气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著就是中气十足的喊声：“都给我站到一边去！”
    “老张！等等！”
    眾人看来只见陆瑾一人不动，迈开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了陆家几个弟子。他跑到张玄的面前，紧紧握住张玄的手，高兴地说道：“老张！你这傢伙，回来了这也没待几天！才多久就又要分开了？咱这些老傢伙，现在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张玄看七十多岁的老友时脸上没有笑容。
    “老陆，不要著急，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陆瑾一瞪眼：“胡扯！你现在这身体状態你说你还有时间我信。我们这帮老头子还有几年好活？”
    他抓著张玄的手不放，语气中满是不舍：“下次再来，必须去我陆家堡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张玄点头：“有机会一定去。”
    陆瑾这才鬆开手，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那丫头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小孩子的心性，过一阵子就好了。”
    张玄嘴角微微抽搐，没有接话。
    一旁是张楚嵐带著冯宝宝。他的脸上有著一种標誌性的虚假笑容，但是心里面却有著对他的仰慕之情。
    “张前辈，晚辈代表哪都通公司，给您送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文件袋，双手呈上：“这是公司为您的准备的身份证、护照、银行卡以及一些必要的身份证明。您以后行走世间时，可以使用它。”
    张玄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张楚嵐继续道：
    “另外，还有一份特別的……”
    “不必说了。”
    张玄挥了挥手阻止它，虽然和所谓的哪都通没有进行过接触，但是类似的机构也不是第一天出现了，什么尿性他早已瞭然。
    “看到如今国泰民安、盛世繁荣，老夫心中十分欣慰。”
    他將文件袋收入袖中，继续道：
    “至於公司那边也无需担心我的立场和行动——武当的立场，即老夫的立场。若发生危害国家、荼毒生灵的事件，公司依法行事即可，有事通传武当，老道自会配合。”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但日常俗务，莫来扰我。”
    张楚嵐心中一松，笑容真诚了许多：
    “明白！多谢前辈理解！”
    他深深一揖，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
    “你身上，有和老天师差不多的『厚』味道。”
    眾人看向冯宝宝。
    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却直直地看著张玄：
    “但是更『尖』一点。”
    张玄看著她，目光深邃。
    这个女子仍旧是那种非人非尸、非生非死的状况。神魂空虚而虚无，肉身却圆满无漏。她身上的秘密，比八奇技还要惊人。
    昨晚张楚嵐带著她来问，只说无根生的事。但是此时看著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张玄突然间有话要说。
    “姑娘。”
    他缓缓开口。
    冯宝宝歪著头看他。
    张玄沉默片刻，最终只道：
    “好自为之，好好活著。”
    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惋惜，有祝福，也有说不清的……怜惜。
    冯宝宝眨了眨眼，忽然道：
    “你也是。好好活著。”
    张玄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女子，倒也不是全然无知无觉。
    一旁，王也打著哈欠走上前来：
    “太师叔祖，我也回武当。正好跟您同行一段。”
    张玄看向他，微微頷首：
    “也好。路上有个说话的。”
    王也嘿嘿一笑，看了一眼张楚嵐、冯宝宝，又看到了远处不知何时赶来的陆玲瓏，低声说道：“太师叔祖，您这送行的阵仗，可真不小。”
    张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陆玲瓏站在人群外围，咬著嘴唇看著这边，想上前又似乎不敢。张玄转身的时候脸上泛起了红晕，但是他的腰却是笔直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之光。
    张玄嘴角微微抽搐，连忙收回目光。
    “走吧。”
    他对王也道，隨即转向张之维，深深一揖：
    “天通师兄，保重。”
    张之维点头，道袍一摆：“走吧。路上小心。武当那边，周蒙若是惹你不开心，派人来告诉我。”
    张玄微微一笑：“他是我师弟，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那不一定。”张之维笑道，“年轻人胆子大得很。””
    两人相视一笑。
    张玄转身，迈步下山。
    王也紧跟张楚嵐一步之后转身向张楚嵐等人招手示意。
    “走了啊！回头见！”
    张楚嵐拱手作別，冯宝宝依旧面无表情地吃著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果子。陆玲瓏张开嘴，想要喊出什么来，最后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嘆息。
    晨光渐亮，洒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张玄稳健的步伐每前进一步就会落在地面上。山路盘旋，他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天师府门前，眾人目送良久。
    张之维拂尘一摆，转身回府。
    陆瑾看著远方，自言自语道：“老张下次又会出现在什么时候呢？”
    张楚嵐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低声道：
    “宝儿姐，你说他还会再遇到吗？”
    冯宝宝啃著果子，含糊不清道：
    “会的。他身上的『尖』，还没磨完。”
    张楚嵐一愣，看向她。
    冯宝宝没有解释，只是看著张玄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茫中多出一丝东西。
    远处山道上，张玄与王也並肩而行。
    晨风拂过，带来山间的草木清香。
    “太师叔祖”，王也突然开口，“您刚才所说的『好好活著』是什么意思？””
    张玄脚步微顿，沉默片刻，缓缓道：
    “有些人，活著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王也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
    身后，龙虎山的轮廓渐渐隱没在晨雾之中。
    前方，武当的方向，还有七十年未归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