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89 章 不敢想
    大嫂眼圈一红,轻轻嘆了一声,声音发哑:“妹子,咱这山里,啥小不小的。十六七订亲、成家的,一抓一大把。再拖上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咱穷家小户的女娃,能跳出这大山,嫁到城里去,就是烧高香了。总比在这山沟沟里,跟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顿白面都吃不上强啊……”
    她说著,眼泪就掉下来,忙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母也跟著抹了抹眼角:“兰,娘知道这是麻烦你。可咱娃是个好娃,你看她,干活勤快,性子也温顺。
    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穷山里。你如今出息了,就当拉你侄女一把,给她指条活路吧。”
    灶火依旧噼啪响,火光映著三个女人的脸。
    外头传来招弟和春杏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夹著一两声笑。那笑声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边是山里人熬不出头的绝望,一边是对城里日子那点微弱又滚烫的盼头。
    秀兰坐在灶边,长长嘆了口气:
    “娘,嫂子,不是我不心疼娃。招弟这闺女,眉眼周正,手脚也勤快,可如今这世道,农村女子想嫁进城,比登天还难。
    户口卡死,粮票卡死,工作更是想都別想。城里人家一听是农村户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谁愿意娶回去添张嘴、拖个累赘?
    就算真嫁过去,户口落不下,粮票没份,工分没了,地也没了,两头不靠,往后日子咋过?”
    老母亲坐在炕里头,枯树皮似的手攥著衣角,眼圈红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那………。实在不行,就退一步吧。年纪大些也认,老实本分、能拉扯一把、在城里有个正经落脚处的,就行。
    咱不挑长相,不挑家境,只要能让娃往后有口饱饭吃,有个安稳去处……”
    嫂子在一旁抹著眼泪,也跟著点头:
    “秀兰,你在城里人头熟,见识广,只能托你多费心,帮著留意留意。啥条件咱都不挑了,只要是正经人家,能容得下咱农村闺女,对她好,就行。”
    秀兰望著两张愁容满面的脸,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这是她们唯一想到的好出路。
    她沉沉应了一声:
    “行,我应下。我慢慢打听,慢慢托人,只要有合適的,一定先想著咱娃。”
    太阳西斜,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轻轻的嘆息,在土窑顶上绕来绕去。
    晚饭的残汤还摆在炕桌上,窑洞里飘著一股玉米面和柴火的味道。大嫂和侄女收拾碗筷,陈秀兰叫住了准备擦桌子的陈招弟:“招弟,你过来,姑跟你说句话。”
    陈招弟身子一缩,抹布往案板上一搭,低著头跟了出来。她眼睛只敢盯著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用麻线纳了好几道的黑布鞋,脚步放得轻,生怕踩出一点声响。
    十七岁的姑娘,个子已经抽开了,可背总微微弓著,像被山里的风常年压著。脸是黄瘦的,手背上冻得裂著细口子,头髮隨便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毛躁得很。
    陈秀兰看著她,心口一阵发紧。这模样,这怯生生的样子,跟当年自己没出嫁时一模一样——一样的破衣裳,一样的低著脑袋,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好像天生就矮別人一头。
    “你娘和你奶奶,今儿跟我提了个事。”陈秀兰声音放得很柔,怕嚇著孩子,“想让我在城里,给你寻个婆家,找个城里的女婿。”
    陈招弟猛地抬了一下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黑夜里闪过一点火星,可立马又暗了下去,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抠著衣襟上的补丁,半天憋出一句:“姑……我、我不敢想。”
    “咋不敢想?”陈秀兰轻声问。
    “咱是山里的,家穷,没文化,又是农村户口……”招弟的声音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断,“城里的人,谁看得上咱。”
    “那你自己心里,是咋想的?”陈秀兰往前凑了半步,盯著她的眼睛,“姑不问你娘,不问你奶奶,就问你。你想不想留在城里?只有你自己也愿意,姑才敢使劲帮你想办法。”
    窑洞外就靠著柴垛一角,风从沟里灌上来,呼呼地刮,把两人的说话声颳得飘远。
    陈招弟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布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哽咽都压在喉咙里。
    “姑……听你的……”
    “从小就知道,女娃生来是要嫁人的。要是还嫁在山里,下地、挣工分、生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娘说,能寻个城里婆家,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她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说“听你的”。
    这就是山里的女娃。
    从小被教得温顺、听话、认命。心里不是没有盼头,只是不敢说,不敢爭,不敢觉得自己配得上好命。
    陈秀兰伸手,轻轻摸了摸侄女枯乾发黄的头髮。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缺吃少穿磨出来的样子。她忽然就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长辈面前,不敢有自己的主意,人生大事,全由家里安排,全由命安排。
    “招弟。”她声音有点哑,却一字一句很肯定,“这事姑答应你娘了,就一定会上心。但姑也跟你说一句——你不比城里闺女差,有机会的。”
    这话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可她知道,王满银一定有办法。这几年,只要是他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女娃不是生来就只能在山里受苦的。”陈秀兰按住她的肩膀,“你要是真有机会进城,好好过日子,姑拼著这张老脸,也给你搭个桥。”
    陈招弟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看著姑姑。那双一直灰濛濛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不像认命的光,亮得很小心。
    可她还是只轻轻“嗯”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山里的女娃,就连盼望,都是小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