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堆成一小堆。
宝成烟、秦川大曲、蓝布、白面、玉米面、糖、肉、点心、苹果、衣裳、鞋子……
下山村的人,几时见过这样的光景?
爹手里的旱菸锅噹啷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娘扶著窑门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哆嗦著,只反覆念叨:“我的兰兰……我的兰兰啊……”
哥嫂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又激动又侷促,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几个娃娃盯著水果糖和点心,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是一场梦,一醒就没了。
满院安静,只剩下陈金宝哟嚯著牛车轻轻远去的声响,和一家人粗重的喘气声。
谁能想到,当年嫁出去第三年就死了男人、孤女寡母、人人都觉得要苦一辈子的陈秀兰,居然能带著这么厚的年礼,风风光光回娘家。
这哪里是回门,这是给穷得抬不起头的娘家,抬来了一整年的脸面、温饱和盼头。
秀兰擦了擦眼泪,声音稳而有力:“大,娘,我这次不是来添麻烦的。我在城里帮满银兄弟照看家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我能站住脚了,才敢回来。”
老两口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秀兰赶紧扶过怀著身子的何莲花:“莲花,身子沉,別站在风口。”
六岁的陈壮实躲在娘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春杏。
进了窑,更黑,更空。一盘大土炕占了小半间,锅台连炕,烟火把墙熏得发黑髮黑。
只有一口破缸、一个旧木箱,两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没有电灯,只有灶膛里一点昏火。
可秀兰一上炕,心就落地了。
王桂英赶紧拉风箱烧饭,锅里是糜子面饃、煮土豆,只有一点点油星——这已是家里最体面的饭。
秀兰从年礼里拿出那块猪肉,五花三层,白是白,红是红。
大嫂刘二妮接过去,手抖了一下,眼睛直直盯著,半天没动。
“大嫂?”秀兰喊她。
刘二妮慌忙回过神,把肉放到案板上,又多看了两眼,才拿起刀。她切得极慢,像在切什么金贵东西,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酸菜燉猪肉、糊汤、玉米面饃蒸了一锅,还有几个黑面饃。饭摆上炕桌时,春杏看见几个表兄妹的眼睛都直了。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得安静、小心。娃们掰一小块玉米面饃,慢慢嚼,不敢出声。
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全是苦水。
父亲陈守山吧嗒著旱菸:“工分低,一天就几分钱,好多人家倒掛。吃的不够,就挖野菜、捋榆钱。水要挑,柴要砍,病了不敢看,硬扛。”
陈母抹著泪:“听到你男人死了的消息,我夜夜睡不著,怕你在婆家受气,怕你养不活杏儿。想让你回来,又知道回来也是跟著受穷……”
陈金柱嘆道:“娃多,几张嘴,日子紧巴。想帮你,可咱自家都揭不开锅。”
秀兰听著,眼泪不停往下落。她当年不回来,不是心狠,是真的没路。她哭自己的苦,哭爹娘的难,哭哥嫂的不容易,哭这大山把人困得死死的。
哭够了,她擦乾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一层层打开,一沓零钱、布票、粮票,在昏暗的窑洞里格外晃眼。
她先塞给陈母五块:“娘,你和大零用,买盐、买火柴,別亏自己。”
又给陈金柱三块:“哥,两个大妮都长大了,得添件体面衣裳。”
再给金宝三块:“莲花怀著身子,壮实也要吃口稠的。”
剩下的零钱和布票,全都塞给娘:“家里用。”
一窑人都看呆了。在这一年见不上几块现钱的山里,这是天大的体面,天大的恩情。
秀兰看著满炕亲人,一字一句:“以前我不回,是没底气,怕拖累你们。现在我回来了,是堂堂正正回家。我好了,往后,我也能拉家里一把。”
陈守山把烟锅往炕沿一磕,长长嘆了一声。那一声里,压在心里十几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春杏靠在娘怀里,看著外婆擦泪,看著舅舅们红著眼,看著表姐妹慢慢靠近自己。她终於懂了,娘不是带她回一个穷地方,是带她回一个家。娘不是回来討活路,是回来,给亲人撑一口气。
灶火噼啪一响,映得一窑人脸上都亮堂起来。外面的风还在山沟里吼,可这孔老窑洞,却暖得让人踏实。
下山村不少人都听说,陈家当年嫁出去守寡的女子,初二风风光光回了娘家,还带了一车好东西。
村里人一拨一拨过来探望,陈守山拿著宝成烟,给男人们散著;秀兰则给婆姨们拉著话,给娃娃们分著水果糖。
到了初四后半晌,日头斜斜照进土窑,,风从沟口吹进来,带著干硬黄土的气味。
春杏坐在门槛上,看著表姐招弟蹲在碾盘边磨豆子。招弟的手冻得通红,手背上裂著细细的口子,豆子从指缝间滑过,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窑里灶火正旺,柴火噼啪响,映得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陈母坐在灶门口,一边往火里添乾柴,一边长长嘆了口气,眼神飘向屋外边做事的招弟。
十七岁的女娃娃,眉眼周正,就是常年吃不饱,身子单薄,看著让人心疼。
“兰啊,”娘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又带著几分指望,“娘有个事,想托托你。”
秀兰正烤著火,抬头看娘:“娘,你说。”
“就是招弟。”娘往大孙女那边偏了偏头,“这娃今年都十七了,在咱这山里,再耽搁不起了。你如今在外面光景好,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咱招弟寻个城里的人家?”
大嫂原本蹲在案板边和面,听了这话,手在面盆里顿了顿,赶紧接话,语气又急又恳切:
“秀兰,你也知道咱下山村是个啥地方。土里刨食,吃了上顿愁下顿。女人嫁在山里,就是一辈子熬苦。只要能嫁到城里,不管是工人,还是城里有家的,哪怕岁数稍大一点,都行。只要能吃上商品粮,不再受这苦,就算改了命了。”
秀兰皱起眉:“嫂,招弟才十七,太小了,还是个娃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