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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 章 穷苦的下山村
    金宝脚步顿了顿,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姐,这几年,不是咱娘家人心硬,不来看你,是实在没脸来啊。你嫁出去这几年,姐夫一走,你一个人拉扯娃娃,难成啥样,我们咋能不知道?
    可下山村比罐子村还穷,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队里分那点粮,不够家里塞牙缝。娘也想来看你,可一来怕你看见咱这穷样子,心里更难受;
    二来,空手来,连一口乾粮都拿不出,咋有脸见你?你在那边守寡受委屈,我们帮不上一点忙,连来看你一趟的盘缠、一口吃的都没有。穷得人都抬不起头,咋好意思登你的门?”
    他喘了口气,又低声说:“姐,你別怪咱家。咱就是穷得连门都不敢出,怕丟人,更怕戳你的心。”
    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弟,你別说了,姐都懂。咱下山村啥光景,姐心里亮堂著哩。当年我嫁出去,就知道家里难。
    穷不是罪,是命里熬著。我在罐子村那几年,男人走得早,要不是你满银哥帮衬,我娘俩早就撑不住了。
    那几年不是我不回来,是怕回来给家里添乱,也怕你们心里不好受。今年是跟著你满银哥在城里站稳了,才敢带著娃回来。我不是来显摆,是想看看咱爹娘,看看这个家。”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你別觉得没脸见我。咱是一娘同胞,打断骨头连著筋。家里再穷,也是我的根;你们再难,也是我最亲的人。”
    山风更紧了,秀兰把春杏搂得更紧。“金宝,爹娘身子骨咋样?”
    “爹还行,能下地挣工分。”金宝说,“娘入冬咳了一阵,总算缓过来了。”
    秀兰轻轻给女儿数著家里人:“你外公叫陈守山,外婆叫王桂英。你还有个大舅陈金柱,大舅妈刘二妮。
    大舅家两个姐姐,招弟十七,盼弟十五,还有个哥哥望远,九岁。赶车的是你小舅陈金宝,小舅妈莲花怀著身子,家里还有个六岁的表弟壮实。”
    春杏一声不吭,全都记在心里。
    这一路看下来,她小小的心越沉越深。罐子村再苦,也不至於这样子。可这下山村,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穷——人瘦、山禿、窑破,连风都是硬的。
    她第一次明白,这里的穷,不只是没钱,是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牛车在山腰绕了一道又一道崾峴,走了快两个时辰,终於在几孔紧挨在一起的土窑洞前停了下来。
    窑面剥落,墙皮掉渣,窗纸破了就用破布堵著,院里只有一捆乾柴、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两只豁了口的瓦罐。
    “爹——娘——我姐回来了!”
    金宝一喊,窑门哗啦一声掀开。
    最先衝出来的是陈母王桂英,头髮花白,背弯得像虾米,手里还拿著没纳完的鞋底。老太太一眼盯住秀兰,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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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
    秀兰刚喊出一声,眼泪就砸了下来。五六年了,她一个寡妇,没脸、没粮、没钱,连回娘家的路都不敢踏。
    王桂英扑上来,一把攥住女儿的胳膊。那手枯得像老树皮,裂满口子,指甲缝里全是干硬的泥。
    “兰娃……我的兰娃啊——”
    老太太哭不出大声,只有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多少年的牵掛、担心、委屈,全堵在里面。
    隨后出来的是陈父陈守山。老汉驼著背,脸上的沟壑比山还深,头上裹著一块发黑的羊肚手巾,棉袄袖口露著烂棉花。
    他站在碱畔上,看著秀兰,眼圈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反覆咂著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春杏攥著娘的衣角,怯生生喊:“外公,外婆。”
    王桂英想摸她的头,手又赶紧缩回去,怕手上的裂口扎著娃:“这是杏儿吧……都长这么大了……苦了你,从小没爹……”
    这话一出口,秀兰再也撑不住,伏在娘的肩上,无声地发抖。
    大哥陈金柱一家也从侧窑出来了。一家人都黑瘦、粗糙,棉袄上全是补丁,腰间勒著草绳。
    大嫂刘二妮脸色发黄,一看就是常年劳累、吃不饱。身后跟著两个女儿招弟、盼弟,还有儿子望远。
    招弟十七岁的样子,穿一件单薄的蓝褂子,褂子短了,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低著头,不敢看人。
    盼弟小一些,穿著姐姐换下来的旧衣裳,空荡荡掛在身上。
    望远躲在母亲身后,三个娃都瘦得一把骨头,手冻得开裂流脓,眼睛却直勾勾盯著牛车上的东西。
    在这终年不见细粮的村里,那一车东西,比全队分的年货都金贵。
    弟媳何莲花也牵著六岁的陈壮实出来了,穿著单薄,寒风一吹,身子微微发抖。
    “妹……”陈金柱嗓子一哑,眼圈也红了。
    秀兰拉著春杏:“叫大舅、大舅妈、小舅妈。”
    春杏挨个喊过,表兄妹们只是怯生生应著,不敢靠近。一身齐整的春杏和他们一身破烂,天壤之別。
    秀兰的目光落在娘家这三孔土窑上。还是老样子,纯生土挖出来的靠崖窑,没有石头护面,没有砖包口,和罐子村的接口窑没法比。
    中窑向阳,灶台连炕,既是厨房,也是堂屋,还是爹娘的住处。
    左窑是哥嫂一家,右窑是金宝一家,一盘土炕睡到底,屋里只有旧木箱、破炕桌,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坑洼洼,照明靠一盏煤油灯,炕席是高粱秆编的,补丁摞补丁。
    “金宝,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秀兰说。
    一样样东西往窑里搬,陈守山的手就跟著一下下抖。
    先是一整条宝成烟。这年月,这是干部才抽得起的好烟,父亲一辈子抽旱菸锅子都得省著,眼睛一下子看直了。
    再是两瓶秦川大曲,玻璃瓶亮堂堂,红纸封口。村里过年能喝上散装薯干酒就算阔气,谁见过这么排场的瓶装酒?娘捂著嘴,半天没出声。
    六尺簇新的蓝布一抖开,蓝得发亮。哥嫂、弟媳的眼睛就钉在上面,挪不开——他们身上的衣裳,早已补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最震人的还是粮食。十斤灰白的小麦麵粉,三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下山村过年能吃上一顿玉米面饃都算过年,平常全是糠菜,这白面,在他们眼里跟金子差不多。
    二斤水果糖,纸包花花绿绿。侄儿侄女们眼睛瞪得溜圆,长这么大,他们一年也吃不上几颗,这会儿连口水都忘了咽。
    二斤猪肉,带著肥膘,冻得硬邦邦。村里过年大多割不起肉,顶多沾点荤油星,这一块,够全家过好几个肥年。
    还有两包点心、一袋苹果。点心是走亲戚才有的体面货,苹果在这深山沟里,更是稀罕物。
    最后是几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旧衣裳、一摞纳得结实的旧布鞋,还有几件旧棉袄。这是王满银从城里淘换下来的,如今他身份不一样了,这些旧衣物,在山里却是顶好的东西。
    衣裳虽旧,却没破洞,比他们身上的强十倍;布鞋针脚密实,比自己纳的还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