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脸上畅快的笑容,顾见川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过,他这笑意並未持续多久。
言斐的提前预警,显然还不够“深刻”。
当亲眼见到江锦、项卫、林权三人时。
顾见川才深深体会到,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见识太浅薄了。
只见前方一片荒芜空地上,三人正.......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忙碌”著。
项卫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副单边水晶镜片卡在右眼上,手里举著一面边缘镶满诡异符文、不停滴溜溜自转的罗盘,表情严肃得不行。
林权穿著一身画满歪歪扭扭探测符文的特製皮甲,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地面。
一手还拿著个小锤子这儿敲敲,那儿听听,活像个在寻找地下水源的......魔族版风水先生。
最离谱的是江锦。
她倒是没改装扮,依旧美艷动人。
但手里却托著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球体內紫雾繚绕。
她正对著水晶球低声絮语,神情时而困惑,时而恍然,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跨维度交流。
见到言斐与顾见川到来,三人立刻停止“施法”,爭先恐后地围了上来,嘰嘰喳喳开始抢功:
“尊上!您可来了!”
项卫一把扯下那滑稽的单边镜片,挺起胸膛,嗓门洪亮。
“此地异常,乃是属下率先以明察秋毫之末的绝顶洞察力,配合这上古『虚空寻龙盘』,歷经七七四十九次精密测算,才最终锁定的!”
他说著,还宝贝似的拍了拍手中罗盘。
“放你大爷的牛屁!”
他话音刚落,趴在地上的林权就一骨碌爬起来,抖了抖皮甲上的灰,胖脸涨红。
“分明是我!是我以『大地共鸣之术』,倾听了这片土地深埋三万六千年的隱秘迴响,感知到龙气残留的独特震颤,才確定了核心点位!”
“你那个破盘子转得跟抽风似的,能顶什么用?”
“呵。”
江锦优雅地收起水晶球,发出一声百转千回的冷笑,美目扫过两人,红唇轻启,
“若无我以『通幽秘术』沟通此地残留的古老意志碎片,获取关键的空间褶皱信息。”
“你们两个,一个对天乱转,一个对地乱听,能找到入口?怕不是要在这里钻到地老天荒!”
“你那是沟通古老意志?你分明是对著个玻璃球自言自语!浑水摸鱼!”
项卫不服。
“没错,就你啥也没干,整天抱著个水晶球凹造型!”
林权反击。
“都给我闭嘴!”
江锦柳眉倒竖,指尖已有幽蓝毒雾隱现。
顾见川:“......”
他默默地看向身旁的言斐,眼神里写满了“这就是你说的可能会打破我刻板认知的事?”
言斐单手扶额,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喝道:
“都给我停下!再吵,全部滚回秋名山挖矿去!”
世界,终於清静了。
三人瞬间噤声,迅速排排站好。
姿势熟练到可怕。
只是彼此间还用眼神进行著激烈的“空中交锋”。
言斐懒得理会他们的小动作,径直走到那片空间扭曲最明显的区域前,神情凝重地感受了片刻。
回头看向顾见川:
“入口的波动就在这下面,极不稳定。我们早点下去。”
“尊上,此去凶险,我们也一同下去助您吧!”
三人连忙请命。
“不必。”
言斐断然拒绝。
“你们三个,都给我滚回去好好练兵。”
“尊上放心,练兵之事我们绝不敢懈怠!”
项卫拍著胸脯保证。
“我们都已写好兵法心得,交给副手,让他们照著操练便是!”
“兵法......心得?”
言斐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
“什么兵法书?”
“我最大,我先说!”
项卫率先抢到发言权。
“属下的兵法书,名为——《爷爷兵法》!”
“哼。”
江锦没抢到第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第二个接上。
“我的兵法书,名曰——《奶奶兵法》。”
“咳咳——!”
一声突兀的、明显是强行压抑却失败的咳嗽声陡然响起。
眾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一旁默默围观的顾见川。
只见他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肩膀微微耸动,脸上是竭力维持却已然崩坏的平静:
“抱歉......一时未能忍住。”
是真的忍不住。
这也......太离谱了。
他修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清奇脱俗之人。
一个《爷爷兵法》,一个《奶奶兵法》......
这已经不是打破认知,这是在认知的废墟上蹦迪。
饶是他,也忍不住。
然而,顾见川不知道,更抽象的还在后头。
鑑於他是尊上带来的人,三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倒没计较他这“失態”。
轮到林权了。
他胖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容,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属下不才,所著兵法名为——《太爷爷兵法》。”
直接从名字上,碾压了前面两位一个辈分。
言斐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太阳穴突突直疼。
他就不该问!
真是一刻都不能对这三位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
三人嘴里,硬是吐不出一根正经的象牙!
就连一直在看戏的001,此刻也笑得数据流乱颤,直接趴在地上捶地不起。
“哈哈哈哈哈!宿主!你这三个手下真是人才啊!”
“神特么的《爷爷兵法》《奶奶兵法》《太爷爷兵法》!这脑迴路是怎么做到的?!”
言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这仨货当场踹回魔界的衝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到底......是谁教你们这么起名字的?”
江锦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
“孙子啊!人间不是有个叫孙子的,写了本《孙子兵法》吗?”
“我们瞧著挺管用,就想著,直接起个辈分更大的名字,岂不是威力更强,更管用?”
(剧情需要,非恶搞《孙子兵法》,请勿深究。)
言斐:“......”
顾见川別过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
言斐沉默了三秒,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们几个......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最后的抢救性科普:
“人家叫《孙子兵法》,是因为写这本书的人姓孙!名武!字长卿!”
“『子』是古时对男子的尊称!跟你们想的那个『爷爷孙子』的『孙子』,没有半个魔晶的关係!”
“啊?”
项卫瞪大眼睛,“那他干嘛不说清楚?这不是故意误导人吗!”
言斐:“......”
顾见川默默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荒凉的地平线,仿佛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绝世仙葩。
系统001的爆笑声戛然而止。
隨即变成一阵诡异的、数据流卡壳般的抽搐。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生物,都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对常识被反覆践踏后的集体失语状態。
言斐深深地、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那一句。
这简直是把脸丟到了整个三界的姥姥家!
他暗下决心,等从这鬼地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狠抓手下的文化素质教育!
扫盲!
必须从人间基本常识开始扫起!
不然以后还要闹出更多的笑话。
也幸亏这几个傢伙虽然脑迴路清奇得能绕暗黑大陆三圈,但论起实战、带兵、衝锋陷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否则,言斐真怕魔界不是亡於外敌,而是没在他手里。
“行了,”
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只想儘快结束这场精神折磨。
“三位护法,此地凶险,你们不必跟下去,都请回吧。”
“尊上!”
三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闹了大笑话,尤其在未来“尊上夫人”面前。
面子丟得有点大,急於挽回形象。
“尊上,您別看我们这兵法名字起得......呃,別具一格,”
林权搓著手,努力让笑容显得靠谱些。
“但里面的內容,那可是经过我们多年实战总结,十分有讲究的!”
“是啊是啊!”
项卫连忙附和。
“实战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言斐眼皮都没抬:
“嗯嗯,我知道的,你们不必多言,届时战场之上,自然见分晓。”
他发自內心地不想听,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內容估计比名字更“震撼人心”。
“別介啊尊上!”
项卫急了,往前凑了凑。“
这兵法您自然也得知道啊。俗话说的好,三十六计——攻为上计!我这《爷爷兵法》核心就三句话,言简意賅,直指要害!”
“我直接念给你们听。”
他一脸郑重开口。
“第一:打他丫的!”
“第二:打他们丫的!”
“第三:把他们丫的都给打死!”
死寂。
荒原上的风似乎都停滯了。
沉默,沉默是永恆的康桥。
言斐默默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忽然觉得,刚才对文化素质教育的担忧,可能还是太过乐观了。
“尊上!他这说得不对!太粗鄙了!简直有辱斯文!”
江锦眼看项卫把气氛推向更尷尬的深渊,立刻抓住机会,自信满满地跳了出来。
“您听听我的《奶奶兵法》,內容绝对碾压他,充满了智慧与策略!”
言斐瞥了她一眼,已经放弃了任何抵抗,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
“......您,请隨意。”
“俗话说得好,兵者,诡道也。”
江锦撩了撩鬢髮,姿態优雅,说出来的话却带著一股子阴狠劲儿。
“依我看,两军对阵,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脸!”
她美目流转,继续道:
“所以我的《奶奶兵法》,训练核心就是教大伙儿製毒、淬毒、用毒!”
“待到对阵之时,先发制人,找准风向直接毒雾瀰漫,管他什么天兵天將,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尝尝!”
这话听著虽然邪性,但至少还算是在“兵法”的范畴內,且思路清晰,可执行性强。
言斐勉强点了点头,总算听到一点像样的东西:
“嗯,用毒出其不意,確可收奇效。”
“尊上!属下的兵法也......也很有特色!”
眼见江锦得到了认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实人”林权赶紧凑上前,脸上堆满殷切的笑。
“是什么?”
言斐抱著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问道。
林权没说话,只是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装帧......颇为粗糙的线装书,双手奉上。
言斐接过,狐疑地翻开。
只见扉页上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太爷爷兵法》著者:林权。
再往下看开篇第一句: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嗯?这有点耳熟?
他继续往下翻阅,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黑。
这內容、这结构、这论述......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这哪里是什么“太爷爷兵法”?
这根本就是把人间流传的《孙子兵法》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给誊抄了一遍!
连註解都没改几处!顶多就是把“孙子曰”换成了“太爷爷曰”!
言斐猛地合上书册,抬眼看向面前一脸“求表扬”憨笑的林权,额角青筋暴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还真是......够『老实』的啊。”
他一把將那本“巨著”拍回林权怀里,指著三人,声音里带著火山喷发前的最后一丝冷静:
“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懂?”
“懂懂懂!”
三人被那杀气惊得一哆嗦,再不敢废话,点头如捣蒜。
下一刻,三道顏色各异的遁光以比来时快了十倍的速度,“咻”地一声划破天际,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被搅动的气流和一片死寂的荒原。
言斐站在原地,平復了好一会儿呼吸。
才转向旁边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顾见川,面无表情开口:
“我们下去吧。”
顾见川望著天边那三道遁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刚刚经歷了一场精神浩劫的言斐,十分真诚、且带著深切同情地摇了摇头:
“您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