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15章 最终决定
假设某种藏在帷幕下的秘密没有被挑破,吴竞不至於自我怀疑,偏生韩君安以最轻描淡写的姿態打破这点,他便不得不直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同样的创作窘境有没有出现在《面对祖国大地》上?
“这么问可能有些冒犯,你跟刘鑫武同志新文的主角很相似,那个角色因为原有价值体系被摧毁,潜藏的『三信危机』爆发,对未来產生迷茫。假设你是那本小说的作者,你可以回答这问题吗?”
韩君安:“回答什么问题?”
“如何解决普遍存在於青年中的迷茫问题。”吴竞身体前倾。
韩君安认真思考,更认真回答。
“我不可以,事实上没有人可以。”
吴竞困惑:“为什么?”
“这种迷茫可以分为两点,对大多数回城知青来说,他的虚无感来自於回城后的『个人』出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会恐惧不確定的未来很正常,我也会產生相同的恐惧;
而对於另外一部分人而言,虚无感来自於落差。”
吴竞更不明白:“什么落差?”
“今日与往昔的落差,我们曾经在理想主义的道路上走过,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青年对『意义』的高度渴求,人生意义与国家、民族意义的相接,个人意义与大时代的意义同步,忽然间迎来了社会转型,青年们从『大我』看到『小我』,从集体敘事缩减到个体选择,巨大的失落感与负面情绪自然应运而生……”
后面的一切话语都化为“balabala……”
吴竞听得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聊天范畴超出他所了解的知识范畴。
“呃……呃……呃……”他从未如此迅速的动用脑迴路,等看见摆在桌面上的那份稿件时,眼睛倏地亮起来,“哦,你原来有在写新文啊。”
这话题转移有点过於迅速,但韩君安还是顺水推舟。
刚才说得確实过火,万一被举报到委员会,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是给我小侄子写的童话。”
“童话?”闻言吴竞更加开心,“我喜欢童话故事。”
炸裂的话题结束,正需要简单轻鬆的童话缓衝情绪。
“介意我看眼吗?”
“请。”
韩君安主动送上《黑猫警长》的稿件。
吴竞抱著“缓一缓”的心情翻开《黑猫警长》,然后再度陷入大迷茫中。
谁是一只耳?谁又是食猴鹰?吃红土的小偷?
比起充满隱喻的人物与背景设定,吃掉丈夫的母螳螂都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吴竞低头看眼手中的文稿,抬头看眼微笑等待的韩君安。
“给……给小孩子的故事?”
“很好看吧?”韩君安特別骄傲,“我小侄子可喜欢了。”
吴竞嘴巴张张合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比较好。
他只是很確定一件事——谁他娘的再说一句《调音师》没有隱喻,他绝对会用猎枪打爆对方的脑袋。
怎么会有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写起东西来便狂野奔放,恨不得语不惊人死不休。
考虑到继续问文学性问题,他肯定会又一次不知该回答什么,吴竞索性转到最朴素无华的话题。
“马上要回家,有没有给家里人备一些特產?可不能白来奉天一趟。”
韩君安:“还没来得及办。”
“那可得赶快了,要是缺粮票或布票同我说一声,我手头正好有富裕的,你尽可以拿去用。”吴竞比想像中更大度。
“真的吗?这承诺可太重了。”
如今的粮票布票是硬通货,別管吴竞为什么而来,他若是真能让出几张票,韩君安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吴竞哈哈一笑:“我把票给刘文玉,你带他去买东西。”他顿了顿又问,“那本《黑猫警长》打算发表吗?我有认识的朋友在《儿童文学》就职,你要是有想法直接把文稿投过去,我会写信跟他说这事的。”
这是韩君安更爱听的话。
“谢谢您愿意帮忙,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回报您。”
“嗨,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作者早晚会被发现,我只是顺水推舟,再跟我聊聊你说的作者个人困境吧……”
吴竞必须要承认,拋开所有外部偏见,同韩君安交谈的感觉相当不错,怪不得编辑部人人都爱他。
韩君安不多言语,却每一句话都特別尖锐,愿意当安静的聆听者,也能在最適当的时候提出意见。
太棒了!
棒到吴竞走出招待所才想起来自己为说服韩君安低头而来,结果……非但没说服韩君安,还承诺了好几张粮票/布票/购货券,甚至还要帮忙介绍下本书的投稿途径。
“……算了,反正君安值得,去找范成说选《调音师》当头篇的事吧。”
下午三点半,主编办公室。
范成翻阅著手中的《调音师》,不多时將稿件放下,抬头看向坐在桌对面的韩君安。
“改得不错。”
韩君安长舒口气:“谢谢您的夸奖,这份算是最终版吗?”
“我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但……”范成笑得很促狭,“总不好继续把你留在《盛京文艺》,免得耽误真正重要的大事。”
韩君安:“我会把您刚才的话当做『可以』。”
“你的理解很正確,”范成开了个玩笑,“接下来我们谈谈稿费和补贴吧。”
韩君安克制住激动。
“我听编辑部的安排。”
“《调音师》最后定稿是两万八千字,按千字4元计算是112元,补贴的话……”范成拿出一页纸,钢笔在指缝间转悠,“今天是5號,你总得回去收拾行李,还要给家人朋友们购买礼物,我便算到10號吧,那从2月20號到4月10號,总共是50天,每天8毛钱补贴,补贴费便是40元钱。”
等会?
已经定稿还要多算5天?
这有点……韩君安不安地看向范成,却见范成狡黠地眨了下眼,一副“嘘!你知我知”的表情,他立刻顺水推舟地认下。
“是的,我想10號才会走。”
“那行,总计152元,”范成火速签名,並翻出抽屉中的公章盖下,“去財务处领钱吧。”
152元!!
看著条子上的金额,韩君安兴奋得差点晕倒。
世界上还有比发工资更开心的事情吗?
不会再有了!
他再也不是每日赚三分的可怜鬼,他可是手握152元巨款的大富豪!!
范成看他掩不住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跟著翘起来。
“正好今天你来,我想听听你对《鸭绿江》头篇的想法。”
韩君安很坦诚:“我很希望《调音师》可以上,但我也很清楚编辑部要面对的问题非常复杂,所以……我尊重大家的选择,只要您记得《鸭绿江》是为什么復刊,便一定能做出正確的抉择。”
別看他昨晚对著吴竞大说特说,其实他还是更倾向於选《面对祖国大地》当头篇。
再纯文学向的杂誌也有销量问题要克服。
闭门造车绝对不行,要想將《鸭绿江》卖向各个省市城镇,藉助刘鑫武的名气是最佳的途径。
这並非羞耻的答案,而是堂堂正正的抉择。
况且,他也不想因为一个杂誌头篇得罪刘鑫武那小气鬼。
但凡被刘鑫武记掛上,岂非要一而再再而三被各种文章中提及?
还是算了吧。
韩君安离开。
范成留在办公室內。
看著桌面上的主编名牌,他再次將其“啪”地倒扣。
“復刊的初心啊……”
不多时,吴竞敲门而入。
“老范,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范成抢先一步开口:“我已经决定选《调音师》当头篇了,如果你还要为《面对祖国大地》爭取,我只能请你免开尊口。”
“你猜怎么著?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话,”吴竞耸肩,“比起首刊的销量,我更在乎《鸭绿江》的质量,我们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復刊的机会,別为了点蝇头小利搞砸它。”
范成对他前后的巨大转变感到吃惊。
“我能问是谁说服了你吗?这世界上居然真有人能说服比顽石更顽固的吴竞。”
“还能有谁?当然是韩君安,我上午去找他聊过,他……”吴竞不好把聊天內容直接说出口,但是却必须要承认,“他確实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范成挑眉,“忽然又不觉得吃惊了。”他顿了顿又道,“看来我们要做好《鸭绿江》首期叫好不叫座的准备。”
吴竞点头:“这是为了理想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有没有可能《调音师》或许会卖得很好?”范成怀有希望。
吴竞:“我承认君安很神奇,但你別得寸进尺……”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