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14章 生气?倒不至於
招待所房间內,韩君安低头查看刚刚送达的信件。
这是一封从老家发来的信件。
与往昔的关怀不同,这封信用严肃口吻询问了另外一件事——
【小弟,今年夏季高考报名已经开始,不知你是否还有继续考学的心思?
家里人的態度与上次谈论高考问题时一致,你若愿意深造,我们必將支持;你若想在文学的道路上钻研,我们也不会反对。
註:若要参加今年的夏季高考,请务必在五月份之前到家,报名需要你亲自到场。】
78年夏季高考报名採用分省分批次的方式。
各个省份之间的报名时间截然不同,一般都在4-5月份。
他原以为老家会在5月份左右开始,没想到四月初已经开放报名通道。
必须得回家准备考试!
改稿虽好,大学更妙!
“篤篤篤……”木门被敲响,韩君安头也不回地回答,“门没关死。”
金禾推门而入,他倒是很会读空气,立刻嗅到些微妙。
“又出事了?”
“没事,只是家里人来信通知,”韩君安一边回答一边將信纸叠好,“今年的高考报名要开始了。”
“三月份便开始报名——”扫眼掛在墙上的日历,金禾的质疑声戛然而止,“4月4號!我感觉你来还没有两天,怎么这么快便四月份了。”
韩君安合上抽屉,起身走向他。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还以为能多待一段时间呢。”
“才认识你不久,居然就要跟你分开,”金禾倍感不舍,“哎,老天爷真残忍。”
韩君安笑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金禾本来想问他怎么看头篇被夺走一事,想了想还是改口为:“我们老家托人带了两斤羔羊肉来,晚上来我屋里涮锅吧,就当是给你开送別宴。”
前面的话balabala,后面的话balabala……韩君安只注意到那句“涮锅”。
要知道如今“涮锅”可是高档菜,一顿饭顶普通人两三天工资,多亏金禾是ahq人,这才能弄来点羊肉,否则要吃上口锅子是千万个不容易。
很好。
发挥饕餮之口吧!
金禾此人也確实仗义,晚上大傢伙涮锅时,他没怎么动筷,一个劲往韩君安碗里夹肉。
一开始刘兆林和邓刚也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得知韩君安居然要提前回家后,两人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吃!你先吃!甭管我们!这顿送別饭舍你其谁!
“……”
很好的涮锅,却让韩君安吃得很辛苦。
刘兆林眼泪朦朧,邓刚泪洒现场,还有个金禾在旁边悲痛呼麦,三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肯放他回屋休息。
由於太长时间没有熬夜,韩君安引以为傲的“夜猫子”体质已然失效。
第二天一早,他不得不拖著沉重的步伐,带著厚重的眼圈爬到饭堂。
一抬眼又对上刘文玉迷濛的泪眼。
“君安,你真要走了吗?”
“……等我吃完饭再谈。”
肚子里若是再没有点碳水,他估计能当场晕倒。
別高看他的身体情况喂!
金禾是个大嘴巴,在接受了一上午各路人马的慰问后,韩君安无比確定这一点。
“谢谢您的关心,確实是要回家了……我也想念大家的。”
“给我的吗?这些备考资料很珍贵的,非常感谢。”
“如果没考中欢迎来诗歌组就职……啊,这確实是很重要的邀请,不过还是考中比较好吧?”
“……”
由於外界的关心实在太热情,韩君安被迫逃回招待所。
“篤篤篤……”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韩君安还以为是哪位老熟人来拜访他,一边坐在桌前整理慰问礼物,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请进,门没关死。”
木门发出“吱嘎”又“吱嘎”的声音。
“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一道陌生的声音传进耳中。
韩君安停下手中工作,起身看向大门的位置。
吴竞尷尬地站在门口,右手拎著两本被棉绳系好的书本。
“上午好,君安同志。”
他是最后一批得知韩君安要回家备考的人。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很真实——哦,漩涡中心的人物要走,这是个好事啊,他说不定能藉此机会,让韩君安先行服软。
只要韩君安心甘情愿地退出《鸭绿江》的头篇竞爭,童玉云那老傢伙再怎么力挺对方,也会失去反对的空间。
他承认《调音师》质量不错,但他从不觉得一个年轻人能写出多么具有思想深度的文字。
韩君安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笔下的文字又能有几分底蕴?
眾人对《调音师》的分析极有可能是借题发挥。
就跟某些人士认定《红楼梦》是悼明文学一样。
韩君安跟吴竞不怎么亲近,事实上两人基本上没有单独说过话,忽然间看到这位主编过来还挺让他吃惊。
他赶忙將人请进来,摆好招待客人专用的座椅,並且从暖水瓶中倒了杯热水。
“请用。”
吴竞捧著热水坐下,目光非常克制。
“听说你要回家备考?”
“嗯,去年高考落榜,今年打算再冲一衝。”韩君安也不吝嗇於说出实话。
吴竞点头:“年轻人提升学歷是好事,未来的社会肯定属於高学歷人才,”他舔了舔下唇,不好意思开门见山,只旁敲侧击地询问,“你应该听说內部近期的爭吵,关於你跟刘鑫武同志的作品谁更有资格当头篇……”
好直接!韩君安惊了下,却没露出任何异色。
对於《调音师》跟《面对祖国大地》的爭论,他当然有所耳闻。
不光因为有一位大嘴巴朋友,更因为有不少编辑都跟他讲过这事。
……儘管他们大多数人都在惋惜《调音师》的头篇被夺走。
事实上,他这人不喜欢出风头,不在乎头篇的位置究竟给谁。
但如果有人为这事跑来打压他?
那很抱歉。
他真会生气。
出乎意料,吴竞问得很含蓄。
“你怎么看刘鑫武这位作家?”
“很好的作家,我还挺喜欢他的作品。”韩君安微笑回答。
吴竞长舒口气,很好,有谈判的空间。
“就是受困於个人背景,写作时逃脱不开阶级性的窘境。”韩君安笑著把话说完。
吴竞愣怔:“阶级性的窘境?刘鑫武同志吗?”
韩君安頷首承认。
“我恐怕得请你详细阐述这个想法,”吴竞极力压抑不满,“贸然对前辈发出如此大胆的指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这正是韩君安需要的。
“以《班主任》举例,刘鑫武作家塑造的体现教育『正常形態』的角色无疑是石红,作者对於在良性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优等生向来不吝讚美之词,然而这个角色成长並非在学校教育中完成,也不仅仅在於她的父亲拥有小小的权力,她的母亲是个小学老师,而在於哪怕在极特殊的年代,那个家里的书架屹立著《暴风骤雨》《红岩》《茅盾文集》等书。”
吴竞没懂:“我没听出任何问题。”
“作家用一种习以为常的手法揭示出,即使再特殊的时期也没能衝垮一部分掌握资源的人,更没有在社会心理层面消解对资源集中现象的认同。”韩君安语气平淡,不像是说什么石破天惊的狂悖言论,而是在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这等小事。
“刘鑫武同志的自身立场决定了他文章的立场,而这文章立场没有逃离阶级层面上的敘事窘境,甚至加强了他所存在的阶层的立场。”
“……”
吴竞怔怔地看著侃侃而谈的韩君安。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握著水杯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啊……关於你的评价……这个嘛……”他不自觉地语无伦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