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29章 僵局
王富听了李月华和崔三平的想法,答应的非常痛快。
毕竟,帮助崔三平向皮件厂做背书,实际也是在帮他自己。他现在刚开展多种经营小组的工作没多久,非常需要一个成功的商业案例来作为正式扑向市场的敲门砖。
崔三平本来还有些拿心,毕竟他是清楚王富最近有多忙的。不仅要帮著周宝麟协调和关照煤炭生意中的资源关係,又要处理他货场里的日常工作,现在他又在马不停蹄地办多种经营。因为李月华主动提出了这样一个方案,他心里其实更多的是想多支持支持李月华的工作,所以抱著试试看的心態陪著过来问问。
令他没想到的是,王富二话不说,直接当场开了封介绍信交给了自己。
“你不跟我们一起过去?”崔三平看这架势,王富是要让李月华陪自己去皮件厂。
“唉,我倒是想去跟你见见世面,毕竟皮件厂这种地方单位的领导资源我目前也不够多。只是我这过一会儿马上要走,没办法分身啊。”王富摇头嘆道。
“你要去哪儿?”崔三平和李月华异口同声问。
“下午三点半的车,去省城学习。你俩得亏回来的及时,再晚一会儿我就走了。你说唉,就这个多种经营的事,我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差事,且得在那头带个一两天才能回来。”王富一脸幸福的烦恼,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半点不情愿,“不过你放心啊,宝麟那边煤炭的买卖我都提前帮你搭照好了,而且宝麟学的也快,现在基本上不用我亲自下手处理啥了,他都给你弄得明明白白的了。”
对於周宝麟已经基本掌握了煤炭生意的基本操作这件事,崔三平听著並不新鲜,因为周宝麟早就在一周以前,就將这些情况告诉了自己。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王富不跟著去压阵,李月华只是一个普通员工的身份,等见了皮件厂杜金泉那帮人,恐怕身份不对等,谈起事情来双方也难免尷尬。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既不能要求王富先陪自己办事,也不能对李月华说先不去。而舅爷那种分量,有可能一联繫就得是厂长接待,可自己现在这点小事似乎犯不著搞这么大动静。想来想去,似乎除了硬著头皮去之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崔三平点点头不再多言,看著王富急匆匆离去,开始跟李月华商量下午怎么去和皮件厂的人谈。
两个人不管怎么盘算,发现缺了王富在场,怎么都差点意思。看著那封介绍信,崔三平陷入了沉思。
“有了!这介绍信上只有王富和你们单位的落款,並没有介绍你的具体职务。”崔三平高兴地对李月华道,心想老王这傢伙果然心细,肯定是专门给自己留了空间。
李月华歪著头十分不解,不知道崔三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可以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多种经营小组兼外事办主任之类的,把自己的身份往高抬一抬。”崔三平眨眨眼,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反正有白纸黑字的介绍信和签章,而且皮件厂的人从来没见过李月华,以李月华的气质装个主任什么的,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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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万一以后人家打听起来,发现我就是个刚来货运的新兵蛋子,那不是在打段长的脸嘛。”李月华急忙摇摇头,摇晃著双手不肯答应。
“没事儿!哪怕说自己是副主任也行。王富现在跟咱是啥关係?那跟自己人也没啥区別了,你就这么说,等他回来直接让他给你提干就完了。”崔三平觉得这事並没有李月华想的那么严重,他现在搭著王富做煤炭生意,那相当於就是王富的財神爷,他想不出王富会拒绝自己要求给李月华提乾的理由。
“三哥!你可別胡闹了,我们单位里提拔干部,咋可能会按你的意思来?”李月华这时也有些明白过来崔三平的话外之音,但是她从心底里是牴触这种想法的。
“真没事儿呀,你信我的。或者到时候让他隨便给你安排个唬人的头衔,绝对不会有人在这上面有什么怀疑。”崔三平极力劝说著。
“不行!照你这么一说,我成啥人了?搞不好还会被人误以为,我的身份是花钱买来的,那这不成了违法乱纪了吗?撒谎都是纸包不住火的,况且是这种事情。万一我再给你说话说不到位,丟脸丟的可不仅仅是你的脸,也是我们路局的脸。不行不行,我寧可不去了,但我真的不能答应你跟人家瞎说。”李月华其实心里还有一半话没好意思说,那就是,如果就这么冠冕堂皇地给自己脸上贴金,那自己岂不是跟古代那些买官做官的人一样了?虽然她很想帮助崔三平,也愿意为对方付出,但她还是希望自己是通过自己真刀真枪的本事,达到自己应得的职业高度。
可崔三平並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问题出现就要先考虑把问题如何解决掉,这才是第一位的。至於其他什么別人怎么看,未来关係怎么处,会不会给单位抹黑,这些在他看来都不重要。名利场名利场,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事在人为,他是真的觉得,以自己和王富现在的关係,以及王富手上这个项目在单位受重视的程度,李月华只要想开口,王富別说给他个主任了,干一年直接提成运输处副处又有何难?更何况,本身李月华资歷又不差,连续三年三八红旗手,那可不是闹著玩的假称號,那是实打实的硬实力体现。
可是无论崔三平怎么说,李月华就是不答应,而且两个人越商量反而越僵。
要怪就怪崔三平聊天的顺序倒了,如果他反过来先给李月华罗列她自身的硬实力和工作理想,也许情况不会变的如此糟糕。
眼看事情再这样拖下去,反而李月华连去都不愿意去了,崔三平只好赶紧保证自己到时候绝不乱介绍,就按照李月华的意思,以货运新成立的多种经营小组成员的身份去面谈。
崔三平也是没办法,去总比不去强,有的聊总比不去聊强。而李月华更是觉得,铁路是老大哥,如今愿意开展新的部门小组与社会地方单位进行合作,这已经是一件既有面子又有效益的事了,大家不可能都像崔三平担心的那样,那么唯利是图。
崔三平对此不置可否,但他看到李月华的脸色已不如来时,本想说点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为此,他给自己心里找的平衡是,男人嘛,总要让著点女人。
然而,感情的世界可以互相让著对方,商业的世界却压根不吃这套。
当看到杜金泉皮隨便上下扫了一眼介绍信,笑肉不笑地扔在一边时,崔三平和李月华两个人顿时就心凉了。
当两个人毫无收穫地走出皮件厂,李月华是懊恼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那么真诚地介绍自己的单位以及合作意向,为什么对方连耐心回应的態度都做不到。
崔三平也在惋惜,如果当初按照他的设想去装一下样子,说不定矇混过关,事情也就成了。
两个人一路上各说各话,说到底也还是没有在处理这件事上提前达成共识。
不过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地同时发现对方情绪都不太好,於是两个人急忙闭嘴。上一次两人在舅爷家里的爭吵还歷歷在目,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想再经歷那种吵架了。
回到小卖铺,周宝麟听说这俩人为了这件事闹著彆扭,嘻嘻嘻地直笑。
周宝麟只要一贱笑,马上就变成崔三平和李月华的感情良药。
两个人一致对外,把周宝麟摁在地上一顿折磨。
等到几个人疯够了,周宝麟还是扯著忍不住要笑的嗓子大声嘲笑,两个人明明都是想为对方好,结果总是把事情搞成两道岔。
是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我们都知道是在为对方好。
资深情感观眾周宝麟为崔三平和李月华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感情哲学命题,令二人在苦等王富回来的这些天里百思不得其解,辗转难眠。
这期间,崔三平依旧不死心,还去登门拜访了一次鲁进,也就是舅爷的朋友,联营百货公司的总经理。
他是在回忆杜金泉之前跟自己的几次对话,突然想起鲁进这个人的。之前杜金泉跟他说过联营百货、几家大的合作社都堵在厂里向他们要货,当时他感觉自己人微言轻,並没有再多想。而此时他重新整理思路,发现自己完全可以与鲁进谈谈,一来听听前辈的建议,二来看看有没有可能从中建立合作,也算是给自己的皮衣进货渠道打探打探曲线救国的路子。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鲁进得知他的来意后,也是破口大骂杜金泉不是东西。
“这个王八蛋杜金泉,你以为真像他说的那样我们在给他施压啊?他娘的,我们也是想要货要不出来!人家厂长都给了口风,意思很明確,各大商场与合作社优先供货,价钱好商量。结果这个秋眯杏眼的东西仗著自己负责安排计划指標,愣是按著货,一件不发!”鲁进喝了口茶,直接拍著桌子骂杜金泉的不是,用词之粗糙令崔三平都有些意外,完全不像他们初见时那样风度翩翩。
“那这他就不怕市面上断货?”崔三平不解。
“他怕个狗屁的断货,小崔我跟你说,他现在怕的是咱们这些生意人以后都不再把他当爷爷供著了!”鲁进一边给崔三平添茶,一边愤愤道。
“叔,为啥这么说?”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些国营公司消息要快一些。现在有些风声都在说,这个这个计划经济呀,它很有可能要再进一步的改革,以后甚至可能就是主要围绕市场的需求態势进行灵活供需了。现在人民生活水平一年一个样,年年有提高。以前家家布票粮票不够用,吃口肉都得攒到三十儿晚上,那是因为当时人们真的都穷。现在老百姓渐渐富裕起来了,手里有了閒钱,也愿意自己上市场上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就说你身上这身衣服,两年前你敢想像自己能穿上这么好的料子?”
崔三平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听到后面也咂摸出些味儿来了。
鲁进看他能听懂,也是很欣慰,点点头继续道:“你像咱这个115型皮衣,本来就是紧俏货,別说咱们本地人了,外地人想买的都多了去了,我听说好多人都排著队去百货公司打听啥时候有货。你说说,你一个地方小厂子,好不容易拿了全国大奖,不赶紧趁机生產补货,还让这种跳樑小丑在中间横插一槓!要我说,叶兰成也是老糊涂了。你等著瞧吧,以前都是计划给你多少件,计划给我多少件,卖完拉倒,一年任务指標做完,大家回家睡大觉。现在这个市场情况,他还这么搞?”
鲁进提到的叶兰成,便是皮件厂的厂长。他现在也是不提便罢,一提这事就火大。
“这个杜金泉,是怕他自己这个计划科科长,以后得反过来听咱们的,听老百姓的需求了。”崔三平悟出来些道理,他不敢妄评厂长,但是对杜金泉还是有些心得。
“对嘍。不过啊,倒不是说听咱们的,而是咱们对老百姓的需要和市场的需要更了解,所提供的信息其实对他们来讲,比以前更重要了。我甚至有种预感,不光是他,很多类似他们皮件厂这样的单位,计划科这个部门,很可能以后就不存在了。”鲁进见崔三平一点就通,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年轻人。
“原来是这样!他们搞实业的原来也怕丟乌纱帽啊。”崔三平听著笑道,“计划科这种部门,真的以后会取消吗?”
“呵呵,你可真是舅爷看上眼的徒弟,不会是他叫你跑我这儿来补课来了吧,啊?哈哈。”鲁进看著崔三平这一脸求知慾,心里暗骂舅爷这个老傢伙果然是会挑苗子的。
“我呀,也是过年听我一个在外国留学回来的老同学讲给我的。他说他最近在学习一本二百多年前外国人写的经济类的书,上面讲的就是这个这个叫什么来著,对,自由市场。啊,还有什么国民经济发展趋势啊什么的。他当时说了一大堆,我也记不住,我就问他,那照他那么说,我这百货生意怎么办以后?他就劝我一定要有耐心,以后恐怕很快就不会再是计划定额的时代了。我觉得呢,他有些说的未免夸张,但是有些是有道理的。”鲁进看出崔三平喜欢听自己絮叨这些,也就没什么隱瞒地给他讲起了自己是如何结合近来的消息,悟出这些个道理的。
崔三平似懂非懂,又陪著鲁进閒聊了一会儿,还专门拜託鲁进有机会顺便帮忙问问他朋友那本书的书名,然后就告辞了。
回来的路上崔三平是心里高兴不起来一点儿,虽然在鲁进这里又学到了新的知识,但是皮件厂不给自己放宽代销订单的问题,还是一点没解决。
而且不但没解决,他现在才知道这个杜金泉是压根就不想解决。按照鲁进的猜测,这个杜金泉很可能就是既要抬高自己,又要逼著人们捧著钱去求他,好给自己的工作成绩好好填补一笔,属於是典型的小人当道了。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