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30章 酒局
崔三平很无奈,他把见鲁进的事跟舅爷说了说,舅爷也是听得直摇头。
舅爷还是很相信鲁进的判断的,他安慰崔三平不如静观其变,先等王富回来,也许王富那里反而是个突破口。反正公司是没有长期压货的,货多就多售,货少就暂时少售,有周宝麟那里的煤炭买卖作为基本盘子撑著,公司一时半会倒是不会有很大的亏损。
崔三平现在是太佩服舅爷了,要不是舅爷给他指出煤炭生意这条路子,作为自己生意背后的资金基本盘子,他现在可能又会像当初被人扣货轰下车一样,一夜回到天亮前。
同时,舅爷还告诉他,鲁进朋友研究的那本书的名字叫《国富论》,並且嘱咐崔三平,这本书中所谈论到的资本主义经济观点可以带著批判的眼光去了解和学习一下。
崔三平嘴上苦笑道,这时候哪还有心思研究別的国家穷还是富啊。但转头,他还是约了李月华一起去新华书店。他心里盘算著,之前惹那丫头不高兴,自己是不是正好可以把他从鲁进那里问来的一个好消息告诉她,也算是做出一些补偿。
李月华听说崔三平要带自己去新华书店约会,高兴地在地上直蹦。
崔三平不知道李月华为何这么激动,但是只要是李月华高兴,他就高兴。
两个人手牵著手来到新华书店,逛了好几圈也没找到舅爷说的亚当斯密,崔三平正纳闷地挠头,却看见李月华正捧著一本书认真翻阅著。
“看啥呢?喜欢的话我买给你。”崔三平凑过来轻声问道。
“我才不要你给我买,我自己有钱。”李月华嘴上拒绝,心里却高兴地紧。
“我偏要给你买!”崔三平趁李月华不注意,一把抢过书就去找售货员交钱。
交完钱之后,崔三平这才看了一眼书皮,是一本《唐诗宋词三百首》。崔三平对这些古诗古词也颇有兴趣,他暗道这可是本好书,然后递给李月华,同时说道:“给,这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了。”
“哪有你这样送礼物的,看见我拿起来个啥就抢过去交钱。”李月华嗔怪地接过书,很宝贵地抱在怀里。
“我以后就是要挣很多钱,你看上啥我就买给你!”崔三平见李月华真心喜欢和开心,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爷们儿,於是大声说道。
“小声点!你看你这话说的,別人都在咋看你……”李月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拉著崔三平就往外跑。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了街心花园,看著眼前一排排的树杈开新芽,心情都无比自在起来。
崔三平趁著李月华心情不错,和她说了昨天自己去找过鲁进。他自己的事倒是没细说,而是给李月华带来一个好消息。
那天和鲁进聊天的过程中,他原原本本地以李月华现在的身份职务向鲁进做了介绍,从中请教鲁进,以李月华他们这种新成立的多种经营部门,以后有没有机会与百货公司產生业务关联或者合作。
由於他们昨天聊天过程中,聊得就是市场经济的话题,所以鲁进没有多想,很肯定地点点头,认为这中间未来能合作的想像空间有很多。而且听说铁路方面如今正在討论货运、客运、外事办和运输处要统一整合成运输处的规划,这对於未来当地经济的推动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消息。
鲁进能做到联营百货公司总经理的位置,头脑和阅歷自然不简单。他对铁路经济改制早有耳闻,又得知李月华是崔三平的女朋友,於是直接趁机提出邀请,希望崔三平可以代劳递话,请李月华及其领导有空一起閒聊认识一下。
崔三平其实本意仅仅是想从鲁进这样有经验的前辈身上,听听他对自己平时所接触这些东西的见解,却没想到意外得到这样一个口风,实属意外之喜。
李月华听了崔三平这个消息之后,也很高兴。
她高兴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崔三平以她原本现有的情况去向朋友介绍自己,从而得到对方主动递来的邀请,这才是她真正想得到的尊重和认可。
不过,她以为崔三平终於彻底懂了自己,而崔三平其实只是单单在为自己借花献佛而沾沾自喜。
只是这二人每每到了这种关头,都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所以两人恋爱谈到现在,都还没有在这方面有过更深入的交流。
王富比他俩预计的时间晚回来了两天,这还是自己的爱將李月华在电话里对他夺命连环催。不得已,他恋恋不捨地匆匆结束了自己在省城的学习,大天黑的直接一把推开了小卖铺的门。
进门之后,一看崔三平和李月华苦思冥想的样子,他就乐了。
在电话里李月华已经忍不住跟他说明了一些情况,他大概也能猜出来,这俩人保不齐是误把感情带进了工作,想使劲时又发现各自原则立场不对付。
崔三平见王富归来,恨不得上去抱著他亲两口,他从王富的眼神里就早已读出,他这事儿可能要稳了。
果然,王富胸有成竹地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封介绍信。眾人一见又是介绍信,都顿时没了兴趣。
“可別小看了这封介绍信啊!看看,看看,省城路局总部的大红鲜章!总部运输处处长和副局长二位大领导的亲笔签名!看看,好好看看!”王富就像自己得了运动会第一名一样,举著介绍信在每个人脸上晃荡著。
崔三平一把抢过介绍信,看清了上面的批示后,他是真的一蹦三丈高。
“这个好啊!这个好啊!这下可变成天大的面子了!”崔三平又仔细看了一遍信,內容里面在有关与二轻工业意向合作企业的批示部分,不留痕跡地提了一句他的骏马皮业。崔三平心里感激王富,知道他为此一定又废了不少口舌。
“咱明天一起去找舅爷,我觉得咱要是这么搞,就不能再直接去皮件厂了,得让舅爷出面请一下皮件厂的厂长,咱们直接把他约出来聊!”
眾人一听崔三平的判断,都跟著欢呼起来,仿佛他们这事儿已经办成了一样。
唯一遗憾的是,这么有意义的时刻,周宝麟却在山西。崔三平不想让兄弟错过这种好消息,直接掏出五块钱拍在周宝麒手里,嘱咐他明天去给周宝麟拍个电报报喜讯。
舅爷了解了新的情况后,认为崔三平的判断没错,这个时候,就应该直接把叶兰成叫出来直接谈。
“不如让鲁进从中撮合这个酒局。”舅爷沉吟了一下,看向王富和李月华继续说道,“正好他不是也想见见你俩吗。”
眾人点头,都觉得舅爷这个提议极好。於是舅爷直接给鲁进掛去电话,说明意思。
鲁进一听,自然是非常愿意从中组局。他让舅爷转告崔三平等人稍等他,这边直接前去乌兰宾馆见面一起商量。
不多时,鲁进到了。大家互相介绍,简单客气了一下就直奔主题。
鲁进出面约叶兰成吃饭,这件事难度並不大,他们私下倒是经常走动。他之所以如此主动来崔三平公司里,其实还有另一层打算,而这个打算趁著舅爷也在场,自己提议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搞掉杜金泉?”李月华暗暗咂舌,这也太狠了,不是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吗?她看向舅爷,发现舅爷脸上並无惊讶,这才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崔三平知道李月华误解了鲁进的意思,於是解释道:“不是想法害他,而是想个法子让叶兰成逐渐对他的能力產生失望,动摇他们之间的信任。这种事也看运气,几乎不会一锤定音,更多的是肉里埋刺。一有机会就给他来一下子,日积月累,他自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妈呀,那也够狠的。李月华环顾眾人,从王富到舅爷,从崔三平到鲁进,似乎都默认这件事非做不可。李月华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原来人们说的生意场上人心叵测都是真的。
好在舅爷已经考虑到明晚的饭局有李月华这个姑娘参与,不便下猛药。於是舅爷如此这般,为眾人挑起一个话头。其间,崔三平、王富、鲁进又不断补充想法。
李月华一边听著,一边不禁暗笑,这些傢伙真也厉害,这么个文縐縐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能算准了让杜金泉出丑。
按照舅爷提供的信息,叶兰成是个喜欢诗词的人,而且独爱一首词,几乎百分之百每次酒到兴头,只要有人起头,就会提及。於是大家就围绕这首诗词想了很多十分有意思的备用方法,以便根据明晚情况,隨机应变戏耍这个鼠目寸光的杜金泉。
李月华觉得很好玩,这种事情她还是头一次见。尤其是成天在她眼前干粗活、讲粗话的王富、崔三平二人,听到他俩也能出口成章,李月华也感觉又新鲜又惊喜。
由於舅爷对叶兰成的底细十分清楚,这件事看上去把握很大。所以,她盼望著明晚的酒局快快到来。而且,舅爷说,自己在其中也会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令她想想就觉得心潮澎湃。
其实只要不是武斗,任何文斗的东西对於她李月华来说,她都有十足的自信完成的漂漂亮亮。她也觉得这个杜金泉確实是太小人做派了,这样教训一下他也好。所以,她对於自己將要负责的部分也都牢牢记在心里。经过这段日子的歷练,她也看出来了,未来想要在事业上有立足之地,还是需要一些应对事情的手段来武装自己的。
第二天,叶兰成带著杜金泉如约而至,地点居然又是选在了春华饭庄的一个包间里。
杜金泉的到场,是鲁进特意向叶兰成提的。毕竟要谈生意,叫上杜金泉也无可厚非,叶兰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跟在他二人身后进来的,是给杜金泉拎包的一个跟班。这三人要说也有意思,杜金泉给厂长拎包,自己的包又找了个跟班拎著。这个跟班一进门,崔三平立马就认出来,正是那日在传达室被高胜美骂得狗血淋头的后生。
杜金泉对他这个跟班似乎不是很待见,一进门就喝五喝六地指挥著后生干这干那。
等那后生捧著茶壶绕到崔三平背后倒茶时,崔三平故意大声亲切地打招呼:“兄弟,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本来杜金泉在和眾人互作介绍的时候,就故意没介绍这后生。现在看到崔三平与其称兄道弟,只好为眾人重新介绍。
这一介绍可巧了,互相寒暄几句之后,原来这后生名叫徐大龙,徐小凤正是他的亲弟弟。
王富和崔三平挤了挤眼,后者也忍不住会意而笑。
崔三平很高兴,简单向眾人说明了一下自己和徐小凤也是老熟人。这下大家觉得今晚这氛围更加亲切了,打眼一数,基本都是互相认识的熟人。
这晚虽然是鲁进组局,但却是崔三平做东。这也是舅爷嘱咐给鲁进的意思,学了那么多本事,也到了该好好练练的时候了。
崔三平果然没让舅爷失望,一晚下来,他与鲁进、王富、李月华等人配合的几乎天衣无缝,喝得叶兰成也是呵呵直乐。
叶兰成其实心里很清楚今天的主题,也很清楚崔三平和鲁进这二人找自己的意图,更清楚他俩的难处是因何而起。唯独令他觉得有些意外的是王富和李月华二人的到场,他也没想到铁路现在也开始下大力气要搞多种经营。不过这对於他更是好事一件,於是三方人马杯觥交错之间,根据各自手上的资源和业务特点,就把承运、承销、代售等等的大体方案定了下来。老大都当面拍板了,杜金泉心里再有小九九,此时也只能强顏欢笑。
这中间徐大龙眼睛始终闪闪发亮,他不言不语,默默听著眾人的谈话,满眼都是对崔三平这个同龄人的钦佩。而杜金泉则始终插不上话,只得隨著大家不停举杯,嗯嗯啊啊偶尔应和几下,鬱鬱寡欢。
几番对话下来,正事聊的有些紧,酒喝得自然节奏慢了下来。
崔三平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见缝插针暂时挪开话题,借著敬酒,连夸叶兰成气度不凡,不知平时是有什么陶冶情操的秘籍,不妨给眾人传授学习。
这番话说得厂长叶兰成十分受用,他本就是个性情之人,话已至此也没必要作態,大方说道:“別看我乾的是皮件买卖的粗活,平时还真就很喜欢读一读诗词什么的。主要是进步心切,也是想著让自己肚子里多攒一些墨水。”
眾人听罢,一起起鬨问叶兰成最爱哪首诗词,结果叶兰成酒劲上头,一时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徐大龙此时不等杜金泉反应,直接轻轻递上一句话:“我们厂长,最喜欢那首沁园春,雪!”
杜金泉面无表情地瞥了徐大龙一眼,见没了自己开口的机会,只好紧隨大伙拍手起鬨。
“没错没错,大家別笑话我。我喜欢这首词,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每年雪天一来,我们这皮袄皮衣就是卖的最好的时候,所以啊……呵呵,咱就一起以词明志!怎么样?”叶兰成被大家起鬨起的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提议道。
眾人对於叶兰成的提议,自然叫好。
王富此时趁机道:“叶厂长啊,小弟不才,平时也略懂诗词,不如我就拋砖引玉起个头,之后您来接,如何?”
叶兰成欣然同意,王富清了清嗓子,直接起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等说完,王富已经冲叶兰成伸手一请,后者会意微笑,朗声接道:“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叶兰成当仁不让连吟两句,虽未尽兴,但还是礼貌伸手,真诚看向在场唯一的女同志李月华。
李月华见点名自己接诗,落落大方,吐气如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她只诵半句,俏手微抬,照顾到刚才的徐大龙。
徐大龙感激点头,急忙应道:“欲与天公试比高!”不等念完,他满眼崇敬地转身看向自己的厂长。
叶兰成心中极为受用,瀟洒昂首:“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嬈!!”
也许是心情过於激动,叶兰成词句出口,语气不由加重。
一时间,眾人微愣,以为要点到为止。
然而,李月华妙音轻起,下闋再续:“江山如此多娇——”
她虽重新拾起,却依然不抢风头,引出上半句,转头自豪地看向自己所爱之人。
崔三平见状,四目相对,儿女豪情涌起,沉音霸气:“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眾人见此纷纷喝彩,好一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但崔三平亦不居功,也是半句,抬手一引,转交鲁进。
鲁进会意含笑,堪堪抬手,略带玩味看向杜金泉:“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大伙见状都暗抿唇角,杜金泉心道晦气,礼貌回笑却嘴上不饶:“就算他唐宗宋祖,也稍逊风骚!”
大伙听罢,直呼破了韵律,不好不好。
叶兰成虽无不悦,却也微微摇头。
徐大龙见状马上拉回气氛,礼貌起身,单对王富:“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王富两手一摊,又是转向身旁杜金泉,面露惋惜加重语气:“只识弯弓……射,大,雕!”
崔三平一看火候刚好,准备收场!
他伸手一揽眾人目光,稳住气场带给李月华半句:“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李月华頷首微笑,传回王富。
只见王富缓缓抬起右掌,略拿气氛,带著七分豪迈三分恭敬,语气鏗鏘地挥向叶兰成:“还,看,厂长!!”
“好!!!”眾人听罢都大声鼓掌喝彩,心中纷纷暗赞王富这马屁拍的,简直是堪称一绝,绝顶高手,手到擒来,来去自如……
叶兰成连忙乱摆双手,直是谦道不敢当不敢当,抬手拍拍徐大龙后背,连忙招呼给大家满酒。
这一晚,一桌酒菜,一首诗词,促成了一笔全新合作形式的生意,成就了一对生意场上的郎才女貌,同时也成全了一个小跟班的未来仕途。
在场眾人之中,唯有杜金泉最后神情落寞,附和眾人牵强淡笑。
有时候,一个人的形象崩塌,无需重锤,只需要恰到好处地轻轻一击。
酒足饭饱,雅兴已尽。
崔三平、王富、李月华三人目送鲁进之后,又与叶兰成握手道別。
徐大龙在侧朝三人含笑点头,算是感谢,也道再会。再看他手里,已经牢牢拎住了厂长递来的手提包。
至於杜金泉,则是礼貌地握了握几人的手,淡淡道声再见,便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