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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忙活
    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17章 白忙活
    王富也不跟崔三平过多客气,等崔三平跨出门,转身就把门关上了。
    崔三平站在门口,左右看看,这才发现李月华还在靠墙坐著。
    崔三平赶紧上前,这才发现李月华脸色惨白,他心中一惊,连抱带拽把李月华拉起来。他伸手一摸李月华额头,滚烫滚烫。
    “三哥,你不会怪我吧。”李月华靠在崔三平怀里,仰头小心问道。苍白的小脸上掛著两缕明显的泪痕,眼睛里有著道不出的担心。
    崔三平原本还打算象徵性教训一下这丫头,竟然对自己隱瞒王富身份这么久。可此时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却一下心软起来。
    他柔声道:“我怎么会怪你呢,要是没有你在中间给我打前站,光凭我自己怎么能找到王富。就算我自己找到了王富,以我这脾气,恐怕生意还没开始谈,就闹掰了。”
    李月华以为崔三平会怪自己瞒他,没想到话却如此贴心。她硬挺著站正了身子,心有亏欠地解释道:“我也是有一次偶然撞见他在办公室和別人谈生意,他害怕我出去乱说,给了我两百块钱封口费。当时家里催债催的紧,我就……我就收了……”
    说著说著,李月华一瘪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啦,两百块就把你打发了,他王富也真小气!以后我给你挣好多好多个两百块!还有,以后再有上门逼债的,一定要及时给我说,你总想著自己扛,可我总还是会给你想到办法,帮你把你爸的债还清的。”崔三平看著李月华梨带雨的样子,那可是真心疼。
    他一边悄声说著,一边抬手帮李月华抹掉眼泪。两个人在这四处走风的昏暗仓库里,没有感到寒冷,彼此心中全是温暖。
    李月华此时心中再也抑制不住,低头猛地扑在崔三平怀里。她现在篤定,崔三平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男人,没有之一。
    崔三平没有想到李月华如此主动,张著双手愣在原地,一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最后他轻轻拍了拍李月华的背,说道:“走吧,回家。”
    两人走出四號仓库,一股大风吹得两人东倒西歪。李月华发了烧,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崔三平这才直呼自己粗心大意,索性身子一矮,把李月华背在身上,想南货场院外走去。
    “你小时候也总是这样背著我玩。”李月华把头靠在崔三平的后脖颈上,嘴角挑起甜甜笑意。
    “嗯。”
    “长大以后你就不背我了,总说嫌我沉。”
    “嗯?”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想背我了?”
    “嗯……”
    李月华见崔三平又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气的偷偷伸手掐了一下崔三平,疼得崔三平一阵吱哇乱叫。
    “咱们去哪?”
    “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想回小卖部。”
    “那咱就回小卖部,让你的小特务照顾你。”
    “小特务?”李月华愣了一下,隨即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周宝麒。她心中有些失落,她想让崔三平照顾自己。可是她也知道,崔三平回去以后得马上四处去筹钱。於是,她很懂事地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月华確实烧得厉害,后来一路上都昏昏沉沉地不想多说话。崔三平沿路本想拦辆驴车,可偏偏就是想要的时候,却一辆也见不著。
    等到回了小卖铺,崔三平累得两条腿都有些发软了。他把李月华轻轻放在周宝麒平时午睡用的床上,又吩咐周宝麒去刘娘家要了两片儿退烧药,自己则烧好热水,用拧乾的湿毛巾给李月华擦了擦脸。然后重新给李月华掖好被角,这才转头发现周宝麟不在。
    “你哥呢?”
    “被我爸叫走了,说是有个外地生意要我哥陪著一起去。”周宝麒小声答道。
    崔三平皱了皱眉头,感觉周宝麒脸色怪怪的。他也没多想,只是心中暗嘆偏偏用钱的时候,宝麟也不在了,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三哥,生意谈得顺吗?”周宝麒关心地问,顺便在炉灰里给李月华埋了一个她最爱吃的红薯。
    崔三平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前后给周宝麒说了说,周宝麒听完也是面露忧色道:“我哥走的时候给你撂了两千块钱,他说自己这趟被我爸叫走,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让你放心用。”
    崔三平接过周宝麒从怀里掏出的钱,发现是用一张红布包的,忙问这是什么钱。
    “我哥自己给自己攒的娶媳妇的钱。”
    “那我不能要。”崔三平直接推了回去。
    “拿著吧,还有这个,你也拿著。”周宝麒咬了咬嘴唇,又掏出一张有些发黄髮皱的纸,“这个是小卖铺的房契,他让我一併给你。他说这次的买卖对你对他都意义重大,成与不成在此一举,让你別多心。”
    崔三平听罢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板凳。他回头看一眼李月华没有被吵醒,又急忙半跪著把钱和房契使劲攘给周宝麒,绝口不要。
    周宝麒被崔三平的力气一下攘倒在地,他怔怔地想到自己下了那么大决心同意把小卖铺的房契交出来,可崔三平又不要,一个没绷住,哭著嗓子低声吼道:“我哥说,穷家富路靠打拼,不死在这地儿不能生!他说你绝对有本事绝处逢生!”
    “那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崔三平也低声吼道,走过去把周宝麒拽起来,隨后使劲扣著他的双肩,继续说:“咱还没到这一步,还没到这一步知道吗?犯不上把小卖铺也抵了!抵了以后你咋办?喝西北风吗?!你哥这个猪脑子!猪脑子!怎么为了自己的生意还坑起自己亲弟弟了!”
    崔三平很生气,但他其实更多地是气自己没本事。对於周宝麟能做到如此,他心中感动还来不及。
    他並不知道,周宝麟这也是实在没辙了。自己和父亲说了借钱的事,被父亲三言两语套出话,得知崔三平是要跟舅爷合伙生意,一反给儿子挥金如土的常態,坚决反对周宝麟再跟崔三平继续干。
    周宝麟和崔三平不知道舅爷是什么人,可他周金桥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可知道。那舅爷別看长得慈眉善目,年轻时就不是什么善茬。那是做神鬼买卖的祖宗,別人不敢做的、想不到怎么做的,到他手里上下一翻,都能变出钱来。自己顶多跟各个地方的地头蛇拉伙结盟,常年窜窜黑市上的货也就罢了。可那舅爷不一样,当年为了搞什么大买卖,曾经大把的集资来路不明的钱,最后东窗事发差点掉了脑袋。更不要说,生意越大,背后所得罪的人势力也越大。俗话说江湖险恶,官场杀人。那些曾经跟舅爷合伙过的老一辈有权有势的人,如今能平安活著抱孙子的,又剩下了几个?
    做舅爷看得上的大买卖,要的何止是聪明那么简单。那还需要绝狠、孤勇和生死无畏的勇气!他周金桥摸爬滚打大半辈子,可不想自己的儿子跟著崔三平走上这条路。本来他自己手里这摊子事都不太想交给周宝麟接班,现在可倒好,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敢玩儿这么大!更不要说,万一几个人一步踏错,想他自己最后可能连个孙子都抱不上了!
    任凭周宝麟好说歹说,周金桥就是不答应。周宝麟当时也是急了,心里一发狠,直接按照江湖规矩,抄起周金桥案头的裁纸刀,划了手掌,给他爹来了个江湖最高礼仪——血掌拍案。
    老父亲当时就懵了。周金桥这辈子半只脚在江湖,吃著江湖这碗饭,自然是说一不二的江湖秉性。等他反应过来,见儿子如此决心,最后只好对周宝麟折中说道:“你不是想担下周家的担子吗?那正好晚上我要去山西,道上有个生意要做,你能跟著我去接下,我老周家的未来就给你担!”
    周金桥心里其实也是喜忧参半,自打周宝麟不想念书以后,他就怕自己这个大儿子长大以后,成了老话说的老子英雄儿狗熊。所以,他才几乎不过问地给周宝麟钱,支持他自己刨闹营生做。但现在他眼见儿子竟然如此雄心,敢跟自己拍血手印立誓,在心底里,周金桥其实是特別欣慰的。
    可儿子终究是自己的心头肉啊,天下有几个老父亲愿意自己的儿子去走一条未来可能奇险无比的路?
    而这些经过,周宝麟对弟弟也只字未提。他怕弟弟给崔三平学不明白,更怕给崔三平徒增烦恼。
    可崔三平现在就已经很烦恼了。
    周宝麒从来没见崔三平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一急,也哭了出来。
    “妈的,把眼泪憋回去!”崔三平心里此时真是要憋屈炸了,今天怎么净见人哭了。
    周宝麒倒是听话,刚裂开的嘴马上闭上了,擦了擦眼泪,乖乖搬了板凳坐在炉子旁烤火。
    崔三平终究不忍自己这个小弟弟心里委屈,好言开劝几句。房契他是万万不会要的,至於钱,他自己先想办法。如果实在没辙,周宝麟这两千块钱最后再动。
    周宝麒点点头,安静地守在李月华旁边,巴巴地看著崔三平迎著屋外乍起的狂风,出门而去。
    这一天,崔三平嘴都快磨破了,把七马路的老街坊家里问了个遍,这才堪堪凑了一千来块钱。他嘴角说话泛起的白沫都顾不及擦,最后停脚在自己家门口。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走进院子,直奔后屋母亲房间。
    一进屋,发现父母都在。尤其是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回想起王富对自己讲述父亲为了给自己保復职名额下跪的事,崔三平再也绷不住了,他扑通一跪,把二老嚇得以为这混小子又闯了啥大祸。结果细细听来,原来是崔三平对於自己之前劳改和復职的事在进行自我检討。
    崔三平一改往日与父母亲说话的冷声冷气,他是真的感到愧疚,愧疚自己的不懂事,愧疚父亲为了自己寧愿下跪,当然也愧疚自己到现在心里还盘算著向父母借钱去做生意。
    他洋洋洒洒地絮叨了好久,检討完自己,又紧接著一口气把自己最近想做生意的想法和与舅爷的经歷前前后后也说了一遍。
    崔三平是抱著父亲暴跳如雷,母亲一哭二闹的准备来的。对父母的歉疚和对凑钱的渴望混搅在心里,令他清晰地感到人生第一次有了一种末路感。那是一种因为自己技穷的茫然,也是一种因为一意孤行而发酵出的自责。
    可没想到,二老听完崔三平一五一十的话,反而比较平静。崔父更是没多言语,直接爬到炕尾的大柜底下翻出一千多块钱,塞给了崔三平。
    “你想出息是好事,我跟你妈下午去刘娘家串门,也听你刘娘说起你最近一些事。”崔父拉起还跪在地上的崔三平,嗓音有些发颤:“你爸我做买卖没啥大本事,那些年又把家底赔光了。咱老崔家祖上本就是世代经商,我和你妈就当你想光宗耀祖了。”
    崔三平听了这话,眼泪鼻涕喷射而出,他再也不嫌今天遇到掉眼泪的人多了,再也不怨父母从小不怎么管自己了。
    “明天我就把饭馆暂时关张,家里为这一冬存的粮食,够我们过完冬天还有的剩。到了明年,再说明年的办法。”崔父说道,“我这身手艺,给別家去掌勺绰绰有余。你妈大不了明年再把以前的裁缝铺子支起来。只要吃喝饿不死,你就给老子去好好闯闯。大不了赔光了,回来咱爷俩儿重新开饭馆!”
    崔三平很窝心。路,是他自己选的,如今已无退路。
    他太想把这趟买卖做成了,於是咬紧后槽牙,生怕自己心一软反悔,重重点下了头。
    穷途末路时,唯有父母依。
    崔三平觉得刚才跪过的那冰凉地面,记忆中是无比暖和的。
    他现在算是以另一种形式在七马路出名了,一整片街坊他都或多或少欠了钱。
    现如今,死也要死在拼命的路上。崔三平对自己暗暗发誓。可马上他又觉得这誓发得不对劲,他还有李月华呢。拼命可以,但自己必须站到最后,站在乌兰山巔。
    现在自己手里有两千块多一点,加上付给王富的六百块订金,第一车煤钱还缺小三千。他琢磨著要不就去找舅爷借点吧,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如果这时候不能完全靠自己把事情搞定,就算舅爷最后答应借钱,自己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考验就是考验,开头都开不好,自己以后还做什么更大的生意!崔三平自己给自己打气。
    吃过晚饭,他心里有些乱,一个人出了门,在夜色里吹著冷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看,还有什么凑钱的法子。
    他算过帐,第一车假使几天內顺利能到,这六十吨煤卖之前再找王富问问掺猫腻的方法,只要半个月內能顺利出掉,连本带利,压压价马上再订一两车不是问题。利滚利下来,到小年之前估计自己还能倒腾四五趟不止。这样下来,纯利加本钱至少能达到大几千,甚至上万。再加上有舅爷给自己出主意,来年皮件生意开个头基本就够了。
    崔三平低头一路盘算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桥西一处他不怎么常来的地段。
    桥西不比他家附近,这里周围黑黢黢的没有路灯,窄路两侧破破烂烂的民房屋檐,密密实实地遮住了月光。
    正当他想反身往回走,身旁一间民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屋內吵嚷的声音顿时传了出来。他顺势向內瞥了一眼,好么,看著倒像是个赌窑。屋內的烟味混著汗臭味扑面而出,熏得崔三平有些噁心。
    从屋里出来一个浑身酒气的瘦高大汉,他咳了一口老痰转头吐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解开裤腰,衝著崔三平的来路就开始朝道上撒尿。
    崔三平连忙退身避开渐起的尿泥,厌恶地瞪了那醉汉一眼。
    醉汉嘿嘿好笑,含糊著对崔三平低声问:“后生,你这是准备来借钱还是玩两把?”
    借钱?崔三平愣了一下,他现在听到借钱这俩字就不自主地会琢磨琢磨。
    就是这么一个愣神的空当,那醉汉一把挽住崔三平,已经將他拉进了门里,对著崔三平喷著酒气道:“有钱没钱进来见识见识,不打紧。”
    “你刚才说的能借钱是什么意思?”崔三平嘴上没话找话,心里却起了提防,脚下不肯再轻易往里走。
    “高利贷呀!兄弟你要是急著用钱,这儿的庄家很好说话的!”醉汉贼兮兮地笑道,却堵在崔三平背后,不肯让出门来。
    崔三平礼貌地点点头,表示懂了。可他心里对於借高利贷这种事,却没什么兴趣。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是穷鬼上身,一辈子可能就別想好了。所以他嘴上说著先站在这里看看,心里却盘算著怎么把这醉汉支走,好让出门口的位置赶紧开溜。毕竟这醉汉性情古怪,万一自己硬闯出去,再引出什么动静,容易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房子里乌烟瘴气,到处都是人们兴奋的鬼叫。崔三平也算是大开眼界,对於像李月华父亲那样的赌鬼,他的想像终於具象化了。原来嗜赌的人都是这样一副德性,可想李月华小时候的心灵承受了怎样的污染和打击,长大以后还能如此自强自立,真是不容易。
    崔三平大概扫视一圈,就明白了。这房子夜里从外面看是单一间,但里面是通过房子之间的煤房打通的。外面看起来是独门独户,里面其实是四通八达的连屋通道。
    屋里炉火倒是烧得很旺,墙根下到处隨意堆满了劈柴和煤。看起来这庄家確实手头很阔,竟然这么捨得烧煤。没准儿自己的过冬煤到了,这庄家也能成为自己的买主。崔三平目光所及,不由自主又琢磨起自己的煤炭生意。
    只是这里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而且是非之地也不宜久留。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能支走醉汉,於是转过身来刚想开口,却发现醉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崔三平连忙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插销,刚要开门却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后弯吃痛,便重重摔倒在地。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脑袋被人套上了麻袋。
    他挣扎著想掀掉头上的麻袋,却架不住人多,把他手脚按住,紧接著就是一顿毒打。
    挨打的过程中,他感觉有人在搜自己的身,心中一紧,这才想起自己大腿內侧的秋裤里还缝著今天白天刚借来的几千块钱。
    搜身的人连打带踹,崔三平为了保住钱,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把精力都放在用手护住裤襠上,两腿紧紧夹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一边大声问对方是谁,一边硬挨著。
    但他的努力在这群人的围攻下,全是徒劳。不一会功夫,就有人发现了他身上藏钱的地方,小刀一剌,就把他的钱抢了去。
    挨打也就算了,但抢他钱现在就如同要他命。
    崔三平怪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摸著黑两手乱抡,但马上又被人一脚撂倒。大腿和胳膊上也传来火辣的疼痛,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刀划的。
    这气受的太也窝囊了!崔三平被人重新按在地上,不停地破口大骂。
    这时候,一个如同指甲用力划过毛玻璃的刺耳声音,在崔三平耳边响起:
    “崔老三?我听说,你他妈在满城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