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18章 疯狂念头
当崔三平头上的麻袋被揭开,发现自己已经被扔在一个又脏又臭的小房间里。当他看清眼前这个面熟的人,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差了。
崔三平被捆住手脚,为首的人身穿解放服站在他面前,正是他和周宝麟前些日子四处打听的胡小兵。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寻见来。”胡小兵抡手给了崔三平一耳光,嘿嘿阴笑道。
他那尖利刺耳的嗓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听上去令人耳膜生疼。
“胡小兵,你把钱还我,我真的有急用。咱们从小玩到大,犯不上连我的钱也要惦记吧?”崔三平强压心中的焦急和怒火说道。
“你可拉倒吧!谁跟你从小玩到大了?要不是你和周宝麟鼓动人们到处打听我,我至於天天东躲西藏的吗?你倒是今天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为甚到处找我?”
崔三平一听胡小兵这话,就知道他压根不清楚自己是为了给舅爷出气在找他。於是吐了口血水,故意大咧咧地道:“妈的,找你做生意啊!你就这待客之道?”
说著,崔三平举了举被麻绳绑住的手,但令他失望的是,胡小兵显然存心想看自己受辱,根本没有给他解绳子的打算。
“做生意?什么生意?你找我做生意?你有那么好心?”胡小兵听了崔三平的回答,一百个不相信,连著问了四遍。
“我他娘的也是劳改刚放出来没两年,我当然要想法儿捞钱了!猪油生意,现熬的猪油你收不收?”崔三平信口胡诌。
“別扯淡了,那玩意才值几个钱。”胡小兵明显不信。
“我能跟你比吗?你现在玩的这么大,我就只是搞点小买卖挣口饭钱!”
“挣口饭钱身上隨隨便便能揣好几千块?你当我傻吗?”胡小兵一巴掌推在崔三平脑门上,脸上阴惻惻地问道,“就算你是想找我做生意,你倒先说说为什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只是听人们说你在桥西,所以我每天晚上来这头溜达著碰碰运气。我怎么知道一进来就被你的人摁住这顿打。我拿钱是准备去屠宰场收他们不要的零碎,剃了肥星子炼猪油,其他零碎倒卖给做杂碎汤的饭馆。你知道年底屠宰场有多少不要的猪羊零碎吗?量大,一本万利啊!我这不寻思你社会上认识的人多,我们不用走合作社,自己卖了挣出多少都是自己的。你这还有啥不信我的!”
崔三平嘰里咕嚕语速很快,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说得胡小兵有些犹豫了起来。
“怎么样,干不干?”崔三平见胡小兵表情鬆动,继续催道:“你先把钱还我,明天我先去把钱给人家交了。你这头不用你往里面投钱,你拉著弟兄们帮我走家串巷卖就是了!总比你窝在这儿干这个强吧?万一哪天抓赌的来了,给你端了,你不又进去了?我可在里面也呆过,那滋味你自己说,能好受吗?”
胡小兵深深看了眼崔三平,他压根不相信崔三平能突然这么好心,从小到大他们之间大大小小的过节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突然找上自己。但是,有一点崔三平说到胡小兵心坎里了,他也不想一直做这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如果慢慢有正经生意能做上道,日子不比现在替庄家看场子过得滋润?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经过反覆逼问,见崔三平都很篤定这屠宰场捡猪羊零碎的生意十分靠谱。再加上经过崔三平的商业口才一描绘,感觉如果有了本钱,完全可以自己单干。
对呀,我可以单干!胡小兵斜眼瞅了瞅崔三平,心里不禁窃笑,崔三平呀崔三平,你以为自己挺聪明?给我介绍个生意,就以为我得乖乖把钱还给你?做你娘的梦吧!我偏要狠狠敲你这一笔。这么多钱,我自己都够买卖开张的本钱了,凭什么还要让你再掺和进来?!等钱一到手,老子脚底抹油,管你们谁是谁!
想到这,胡小兵对崔三平道:“钱,我现在不可能还给你。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既然你想合伙做生意,那这钱就先留在我这儿,就当你的诚意。等我明天去屠宰场打听一下,如果你说的这事儿靠谱,后面的生意你等我回头找你。以后赚了钱,我连今天的钱一起还你。”
说完也不管崔三平答不答应,胡小兵抬手招呼手下给崔三平鬆了绳子,“让他走!”
崔三平这个气呀,但他一时又再想不出办法周旋。
自己这么一大通忽悠,都没把胡小兵装进去。钱也要不回来,人还白挨一顿打。好在胡小兵肯放了自己,留得青山在,只能以后找机会算这笔帐了。
被两个人推搡出门,崔三平脚下不稳迎面跟一个怀里抱著个鼓鼓囊囊小麻袋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走的急急匆匆,没想到身边房门突然撞出个人来,怀里的小麻袋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出两捆麻绳胡乱捆成小捆的钱,明显这一麻袋都是赌窑今晚的赌资。
“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走路不长眼睛!”胡小兵恶狠狠地骂道,连忙弯腰捡起来塞在那人怀里,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继续骂道:“快点!庄家等著呢!”
眼见那人唯唯诺诺抱著钱钻进了后面一扇小门,崔三平心里暗骂这群社会的蛀虫,自己风里来雪里去辛辛苦苦得来的钱,凭什么最后要被这群败类抢了去?他们却一天到晚捞著人们的血汗钱逍遥法外!
胡小兵见崔三平赖著不走还在到处张望,一脚过去把崔三平又踹在地上,骂道:“赶紧滚!就你这熊样还做生意呢?接著劳改就完了唄!我告你,我明天如果打听完消息,发现你在骗我,你就给我等著!”
崔三平强忍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低头默默拉开门走出了房子,身后还能听到胡小兵猖狂的嘲笑和身边那几人的起鬨声。
外面夜色漆黑,月无阴晴。
崔三平一瘸一拐地挪动著步子,腿根被人抢钱时顺带划开的血口子,在冷风的刺激下钻心的疼。好在只是伤及皮肉,他还能咬牙往回走。
比起身上的这些痛处,他现在心里更痛!忙活了一白天,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崔三平扶著南地道的墙壁略做停歇,空荡的铁路桥隧道,此时只能听到他自己喘著粗气的回声。他用拳头使劲朝墙壁砸了两拳,恨声骂著自己不爭气,所有的希望竟然就这么毁在自己今晚的一个不小心上!
他靠著墙壁跌坐在地,忍不住抱头怒吼。沙哑的声音里全是不甘与自责,他没让眼泪流出来,但是鼻子里淌出的清鼻涕却不会骗人。他现在怒恨交加,不仅没脸回去见父母,也没脸见李月华和周宝麟,更没脸见舅爷。
有一种绝望,是人对自己的失望。
崔三平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躲在这南地道的桥洞里,一点一点的,陷入黑暗。
他就这样愣愣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地盯著远处路口。走不动了,也不想再走了。他发现路口那里有人正在烧纸钱,於是自嘲地想,自己活得还不如那些死人。他隨手抓起一张烧到一半被风吹过来的纸钱,胡乱擦了擦已经流到嘴边的清鼻涕。手上和脸上的疼痛再次牵动他的神经,突然间,他眼前一亮,心里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念头一闪而过,甚至连他自己都为之后怕。但是紧接著,他就下定了决心。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撑著站起身,开始朝著小卖铺的方向往回走,脸上的沮丧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坚定。
当周宝麒看到崔三平一身的伤出现在门口时,差点惊叫出声。还好他反应快,想起还在昏睡的李月华在屋里,於是急忙把崔三平搀扶进屋,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崔三平拉著周宝麒坐到靠门的地方,儘量离李月华远些,然后低声將自己晚上的经歷和心中的计划如此这般说给周宝麒。
“哥,你还能行吗?能行的话咱现在就去整!”周宝麒才不在意崔三平的这个计划有多大胆疯狂,他只知道自己哥哥被人欺负成这样,这口恶气不出,以后他们弟兄三人也没脸在乌兰山混了。
崔三平点点头,示意自己顶得住。事情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这些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你俩嘮啥呢这么晚?”正当崔三平和周宝麒准备收拾东西动身时,周宝麟轻轻推开门,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你咋突然跑回来了?!”崔三平和周宝麒异口同声高兴地问,见到周宝麟突然回来,他们知道一会儿的事情如果周宝麟跟著一起去,那更是十拿九稳。
“你先別管我,你这咋回事?”周宝麟瞅了眼躺在床上沉睡的李月华,也立马压低嗓门,关心地问起崔三平这一身的伤。
当周宝麟听崔三平讲了今天的经歷,又说了一会要干的事。周宝麟眨了眨眼睛,露出他那排雪亮的小尖牙,狞笑道:“他胡小兵既然这么玩,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准备好一会儿要带的东西,等一切行装准备妥当,已经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崔三平轻轻来到床边看著熟睡的李月华,他眼中满含柔情,想说些什么,又咬了咬嘴唇没有说出口,一扭头招呼周家两兄弟,开门走进了夜色。
此时夜已深,冷风嗖嗖,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三人心中憋著一口气,一路默契无言。崔三平几次想问周宝麟突然提早回来的原因,都被周宝麟搪塞过去,他不想因为自己发生的事让兄弟担心,只是藉口先办正事要紧,自己的事回头再解释。
穿过南地道,拐了两拐,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崔三平出事的赌窑。
这时他们停下了脚步,崔三平轻轻问周宝麒:“宝麒,一会你怎么说都记清楚了?”
“放心吧三哥!我就在这里找地儿猫著,看见火光或者有人往外窜,我就跑去报警。跟警察怎么说我都记得!”周宝麒点点头,毫不含糊地应道。
崔三平也点点头,將手里装著半瓶汽油的瓶子又攥了攥,跟周宝麟互相使个眼色,就朝著赌窑摸了过去。
没错,崔三平那个疯狂的念头不是別的,正是想放把火烧了这坑害自己的赌窑!
他们来之前已经商量好,这把火要烧的解气,又不能失控。怎么办呢?崔三平已经见过赌窑里的环境,他记得很清楚,大堆的煤炭劈柴为了图省事,都顺著墙根堆著。而且,他被关在小房间里仰头和胡小兵对话的时候,他发现这些人为了图省事,房顶压根没有用纸糊。所以一眼望去,房顶就是光禿禿的木樑架上搭著破烂的草苫,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用干茅草和秸秆凑合补住的。当他被带出去胡小兵再次把他踹到时,他记得其他房间的房顶也是如此。
所以,他和周宝麟完全可以踹门而入,进去之后在人们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就把手中的汽油摔在那些劈柴上点燃。草苫木樑的房顶能被点燃最好,就算点不著,一屋子的人看到突然失火,不急著往外跑才怪了。到时候不管怎么样,只要有动静,守在外面不远的周宝麒就可以见机而动。
而他们考虑到火势不能太大连累了周围,所以只带了很少量的汽油。而且他们自己还要在里面和胡小兵的人爭斗,火烧的太大,难保他们自己最后也出不来。
他们太了解胡小兵的性格,这个人得势时猖狂的不行,但是真的遇到不要命的人,跑的比谁都快。况且,他身边一共就四五个手下在看场子,现在有周宝麟这个战力在侧助拳,崔三平现在找胡小兵去拼命,对付他们四五个人可以说轻轻鬆鬆。今晚杀回来跟胡小兵玩儿命,就是赌他和他那些乌合之眾的小弟在出其不意之下,没这个胆量和自己二人硬拼到底。
而放火其实也並不是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崔三平准备趁火打劫赌窑!而且不仅要把自己丟掉的钱抢回来,他还要把赌窑里那庄家的不义之財也一併抢过来!
为了万无一失,防止这些人事后反咬一口,崔三平专门安排了周宝麒看准时机之后,去派出所举报马莲渠这里有人聚眾赌博。他今天既然敢杀回来,就是要连吃带拿,而且还要恶人先告状。
赌窑里能有什么好人?恶人就得恶人治,顺带著也让你们这些赌鬼长长记性,赌博没有好下场!崔三平是这样给自己找的理由。他不想惹事,但別人欺负到自己头上,他也不怕事。你们从我身上抢走的,今天晚上我就让你们加倍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