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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竟陵尘暗
    腊月,长安城朔风捲地。
    权翼自尚书台值房步出时,日已西斜。
    他袖中揣著今晨自荆州递来的军报,那捲麻纸已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报中所言,字字如锥。
    八月初,荆州刺史都贵遣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军二万自襄阳南下,欲趁秋高粮足攻夺晋之竟陵。
    初时连克戍垒,夺得管城,晋竟陵太守赵统遁守城垣,阎振、吴仲遂渡过汉水,扎南北二柵,以半包围之態势围攻竟陵郡城。
    然至十一月初三夜时,晋南平太守桓石虔率水陆万人衔枚疾走,自石城西渡汉水,四更时突袭秦军大营。
    是夜月黑风高,晋卒悄悄逼近,马摘鑾铃,至营前百步方始吶喊。
    秦军酣睡惊起,不知敌眾,自相蹂践。
    阎振披甲出战,被流矢中目,亲卫扶之退往北柵与吴仲合兵。
    桓石虔遂纵火烧南柵,烟焰涨天,汉水为之赤色。
    至天明,晋卫军参军桓石民引万余兵卒赶到,与桓石虔、赵统合攻北柵,秦军不能挡,溃散四野,阎振、吴仲只得收残卒,北渡汉水,退保管城。
    十二月初八,桓石虔等晋將再击管城,秦军又败,阎振、吴仲及裨將七人北擒。
    至此,歷时数月的秦晋竟陵之战,以秦军几乎全军覆没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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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贵在襄阳闻败,愧恨交加,呕血升余,自此闭城不敢復出。
    权翼立在尚书台廊廡下,怔怔望著庭中那株老槐。
    枯枝被北风颳得呜呜作响,有寒鸦棲於梢头,缩颈瑟缩。
    二十多年前,姚襄败亡,他和薛赞隨姚萇归降秦国。
    那时的天王礼贤下士,不以他们为降虏而鄙薄,反而步步拔擢,逐渐与王猛共掌秦国机要。
    此后他与王猛、薛赞常行经此树。
    彼时槐叶正茂,王猛指著满树青翠笑道:
    “子良,他日秦政清明,当如这槐荫覆地,使万民得所。”
    而今槐犹在,景略墓木却已拱,薛赞业已告老还乡,唯剩自己一人……
    权翼將军报纳入袖中,步下石阶。
    靴底踏在薄冰上,发出细碎咯吱声。
    他要去太极殿东堂,面陈荆州败讯。
    东堂殿宇中,苻坚正在逍遥阁与释道安论《般若》。
    闻权翼求见,且神色肃重,遂请道安暂退。
    权翼入阁,將那捲已被他攥得起了毛边的军报双手呈上。
    苻坚展卷,默读。
    阁中寂静,只闻铜兽熏炉中炭火毕剥。
    苻坚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半明半暗,眉眼间那道深纹又刻深了几分。
    良久,他將军报轻轻搁在案上。
    “苻暉、都贵轻进,乃二人之过,各罚其俸半年。”
    苻坚语声平缓,听不出喜怒:
    “非阎振、吴仲之罪,其家属勿问,各赐钱十万以为葬资罢。”
    权翼拱手:
    “陛下仁厚。然自前年淮南丧师六万,今岁荆州再覆全军,前后折损近十万眾。而河北苻洛、苻重之乱虽平,幽冀疮痍未復,流民塞道,仓廩空虚。臣窃以为……”
    他顿住,未竟之言梗在喉间。
    苻坚望著他,目中並无慍色,只有某种疲惫的瞭然。
    “子良欲言,伐龟兹之事宜缓?”
    权翼跪下俯首:
    “陛下圣明。”
    苻坚默然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仿佛只是唇角微微牵动。
    “子良。”
    他轻声道:“朕今年四十三矣。”
    权翼抬首,苻坚续道:
    “丞相去时,朕年三十七。彼时朕执其手,丞相已不能言,唯以目视朕,目中有万千未竟之语。朕知其欲言者何——缓图江东,休养百姓,待时而动。”
    他语声转沉:“朕遵其遗言,未有大举。而今朕鬢已有霜,而江东犹在。朕恐再迟,则此志將托何人?”
    权翼喟嘆伏地,不能答。
    苻坚起身,踱至阁窗前。
    窗外腊梅已谢,春梅將绽,疏影横斜。
    “子良且退吧。”
    他背身道:“荆州败歿之事,依朕所言处分。余者……容朕思之。”
    权翼叩首,徐徐退出。
    他行出太极殿时,暮色已浓。
    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点亮,炊烟与暮靄交织,在凛冽空气中凝成薄薄一层青纱。
    权翼立在园门外,望著那渐次亮起的千万窗牖,忽然想起王猛临终前夜握著他的手,那手已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子良。”
    王猛的语声已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鲜卑、羌,终为深患……他日天王必欲南征,尔当……尔当力諫……”
    权翼闔目。
    景略,我力諫矣。
    然天意如此,人將奈何?
    长安城依旧岁末喧囂,西市胡商驼铃叮噹,尚冠里朱门车马络绎,南郊太学诸生诵习不輟。
    仿佛千里之外的竟陵惨败,不过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下过便了无痕跡。
    然而冰层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涌动。
    ……
    建元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杜门外观音院。
    此院乃已故秦太师鱼遵舍宅所建,香火不盛,殿宇萧疏。
    后园有精舍数楹,素为长安贵宦游宴之所,寻常香客多不得入。
    申时末,一乘青帷牛车自“北闕甲第”方向驶来,逕入院后角门。
    车上下来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顾盼之间自有威稜。
    他未著公服,只一袭玄色窄袖裲襠,腰悬玉具剑,剑鞘斑驳,剑首缠緱已磨损发白。
    正是大司农、东海公苻阳。
    院中早有一人候立。
    那人年约四十,身量頎长,頷下长须修剪齐整,一袭半旧青绢袍,外罩黑色羊裘,正是尚书郎周虓。
    见苻阳已到,周虓拱手施礼:
    “公侯果是信人,如期而至。”
    苻阳还礼,隨周虓转入精舍。
    舍內设一矮案,案上陶炉烹茶,炉边两碟枣脯、一碟盐姜,再无他物。
    周虓引苻阳於西席踞坐,自执茶銚斟满两盏,茶汤棕褐,浮著细碎薑末。
    苻阳捧盏,却不饮,只望著氤氳热气:
    “先生昨日托人传话,说有事关本公身家者,须面陈。今本公已至,愿闻其详。”
    周虓搁下茶盏,抬眸直视苻阳。
    那目光平静,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公侯。”
    他缓声道:“去岁天王寿辰,公侯进献的那双玉璧,是令尊所遗旧物罢?”
    苻阳手一顿,茶汤微漾。
    “先生如何知晓?”
    周虓笑而不答,只道:
    “那日我在班列中,见公侯捧璧趋进,於御座前跪献。天王接过,展视良久,面色似有悲戚,却终究只淡淡道:『阳儿有心。』——便命內侍收入府库。”
    他顿了顿:“公侯可知,那对玉璧,此刻在何处?”
    苻阳摇头,周虓道:
    “上月,天王以长乐公镇抚河北得宜,於內库取珍玩为赐。那对玉璧,就在其中。”
    精舍內一时死寂。
    炉火毕剥,映得苻阳面上光影明灭。
    他握盏之手青筋隱现,盏中茶汤剧烈盪动,泼洒出几滴,落在案面,洇开深色。
    周虓静静望著他,不言不动。
    良久,苻阳將茶盏重重搁下,盏底磕在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
    他语声喑哑,却压得极低:
    “先生今日召本公前来,便是要说这些?”
    周虓望著他,並不迴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公侯若不欲闻,我便住口。”
    苻阳不语,虎目却已泛红。
    周虓续道:“公侯之父献哀公(苻法),於天王之恩情,何止一对玉璧。永兴元年(357年),天王与哀公同谋除暴,哀公亲率壮士突入宫禁,擒获苻生。事成,天王践祚,哀公退居藩邸,不爭不竞。”
    他语声转沉:
    “然则,苟太后一言『法为长,贤於汝』,天王遂默然。次日,献哀公即暴薨。天下皆知其为太后与李威所逼,天王岂不知?然王终无一言。”
    苻阳握剑柄之手,指节攥得泛白。
    周虓视若无睹,兀自道:
    “公侯幼失怙,长於宫掖。天王待公侯不可谓不厚——授大司农,赐甲第,岁给禄米二千石。然公侯今年二十有八,膂力绝人,弓马嫻熟,宗室子弟无出公侯右者。而平原公苻暉,长乐公苻丕,乃至年刚弱冠之苻睿,皆牧守一方,位兼將相。”
    他一字一顿:
    “天王岂不知公侯之能?实不敢用也。”
    苻阳霍然起身,腰间玉具剑鏗然作响。
    他垂首望著周虓,目中神色几经变幻,从暴怒、屈辱,渐渐沉淀为某种深重的悲凉。
    “先生。”
    他语声沙哑:“先生所言,阳岂不知?二十三年矣,阳日日佩此剑,夜夜悬榻侧,却从未敢拔刃出鞘。阳非不知怨,是不敢怨。”
    他復缓缓坐下,以掌覆面,双肩微颤。
    “天王待我……待我虽不亲,亦不曾苛待。阳每自问:父仇可復乎?叔父杀父,然叔父亦养我成人。我若举兵向闕,与弒父何异?可若缄默苟活,却又与禽兽何殊?”
    他语声哽咽:“先生,阳当何去何从?”
    周虓凝视他,並不急於作答。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旧帛,展开铺於案上。
    帛书墨跡潦草,涂改多处,正是苻法临终前一日的密奏草稿。
    苻阳认得父亲笔跡,浑身一震,伸手欲取,指尖却颤得几乎触不到那帛边。
    周虓將帛书轻轻推至他面前。
    “公侯,献哀公临终唯念社稷、唯念天王,而无一言及於己冤。非其不怨,乃以宗庙为重,私仇为轻也。”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然今日之社稷,已非哀公所念之社稷矣。”
    苻阳抬首,目中犹有泪痕,却已凝神。
    周虓续道:
    “天王昔年,虚怀纳諫,简朴勤政。王猛、权翼、阳平公诸贤在朝,劝课农桑,与民休息。故能东平慕容,西收杨氏,南取梁益,北定代国,混一四海,三分天下有其二。”
    他语声渐厉:
    “然今时何如?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天王不纳忠言,不恤民力,犹欲南征晋室,西伐西域。公侯在朝,岂不见诸公苦諫而天王皆不从?”
    苻阳默然,周虓又道:
    “公侯以为,天王今日之举,是爱社稷乎?是逞己欲乎?”
    苻阳垂首,良久方道:
    “叔父……天王,已昔非今比。”
    周虓頷首:
    “公侯明鑑。我周虓世受晋恩,本不该为秦谋划。然我在长安近十载,眼见秦国由盛转衰,由治入乱。天王非昏暴之君,然其志骄意侈,已非昔年虚怀纳諫之圣王。权子良、阳平公诸贤,日夕苦諫,天王终不能从。”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公侯,我受天王厚恩,尚且不敢以私恩忘社稷之重。公侯宗室之亲,岂可因区区未杀之德,而坐视社稷倾危、百姓涂炭?”
    苻阳抬首,目中光芒闪烁,似有万千念头翻涌。
    周虓趁势道:
    “公侯若举义旗,非为私仇,乃为天下也。天王若能退居別宫,颐养天年,太子苻宏仁厚,公侯辅政,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此乃救秦於將倾,岂反耶?”
    他语声恳切:
    “昔年天王与献哀公共诛苻生,天下称贤。今日公侯若能使天王善终、社稷安定,天下亦当称公侯之贤。此既全私恩,亦成公义也。”
    苻阳默然良久,虎目中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而灼热的光。
    “先生。”
    他语声低哑:“先生言易,行之实难。长安禁旅数万,天王左右,慕容垂、姚萇、吕光、梁成皆百战之將。阳仅有大司农虚衔,无兵无权,何以举事?”
    周虓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著谋划已久的篤定。
    “公侯所虑,虓已筹之。”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素帛,展开铺於案上。
    帛上墨跡纵横,竟是长安宫城、诸营、诸衙署的详图,各门戍卫、更番时刻、將领姓名,一一標註。
    苻阳瞳孔微缩。
    周虓指著图上:
    “公侯且观。天王因前年苻洛、苻重之乱,大举遣诸子、心腹外镇——长乐公苻丕镇鄴城,平原公苻暉镇洛阳,毛兴镇河州,王腾镇并州,梁钂镇幽州,苻冲镇平州……宗室强干,已尽出关陇。”
    他手指移向长安城图:
    “如今长安城中,禁旅虽眾,然氐族精锐多隨诸公外镇。武卫將军苟萇新丧,继任者杨定虽勇,然初掌禁军,威信未立。其余诸营,分隶各方,號令不一。”
    他抬眸望向苻阳:
    “且荆州新败,朝野目光尽在南边。天王日与慕容垂、姚萇议伐晋之策,无暇內顾。此天赐之时也。”
    苻阳盯著那图,呼吸渐促。
    周虓续道:
    “公侯乃哀公嫡子,天王亲侄。苻洛、苻重,疏宗也,尚能一呼而聚十万眾。公侯若举义旗,关中宗室、旧臣,孰不景从?”
    他语声转沉:
    “且公侯所仗者,非徒名位。司隶校尉府右都侯王绪,乃哀公旧部,欲思报恩久矣。太僕卿苻韦,与公侯同宗,素不平天王所为。殿中监赵谊,其人贪鄙,可贿而用;还有……那员外散骑侍郎王皮,亦可拉拢。”
    他一一道来,竟如数家珍。
    苻阳听罢,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