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奥利莱斯又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一小片泥巴里，有点噁心，他已经在这片雨林里走了快半个时辰，对这已经不那么敏感了。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他只是习惯了。
    德拉科跟在他右后方。自从决定沿著溪流走之后，德拉科就走到了后面，不是他想领路，是因为他离溪岸更近。奥利莱斯走在他左手边，距离不到一步。从落地到现在，他们一直保持著这个距离。
    奥利莱斯的脚突然踩到了一根藤蔓。
    那根藤蔓从他鞋底下滑了一下，触感不对，不是植物该有的乾涩或者潮湿，他在感觉到不对的同一个瞬间就停住了。低头。
    一条蛇从他脚边游过去。长度大概半米，比他手腕细一圈，通体绿色，尾巴尖带著一小段枯黄色。它从他鞋面上方不到两寸的地方滑过，鳞片擦过蕨类叶片的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然后它钻进了旁边的落叶堆里，尾尖最后晃了一下，消失了。
    奥利莱斯低头看著那片落叶。蛇消失的地方，叶片还在微微晃动。
    “你踩到它了?”德拉科的声音从他右侧传过来，有点担心。
    “擦过去。没踩实。”
    “它有毒吗?”
    “绿色的，植物下面遮挡著，”奥利莱斯把视线从落叶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头顶的树冠，眼神微凝著，“应该是毒蛇。虽然不是所有绿色蛇都是，但这里的绿色蛇，最好都当它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德拉科听清楚。
    “当然，我又不傻。”
    奥利莱斯转身拉著他，亲密的摸了摸他的头髮，“我知道，只是忍不住提醒你。”
    他们继续走。
    头顶的树冠里响了一声奥利莱斯下意识警觉的抬头。
    一只猴子。灰色的，脸很小，蹲在他们斜上方十几步远的一根横枝上，低著头看他们。它没有叫，也没有动，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攀上更高的树枝，消失在树叶之间。
    “它怕我们。”德拉科有些新奇的说。
    “它怕的不是我们。”奥利莱斯说。他没有解释这句话，但德拉科也没有问。
    溪流在右侧十几步远的地方流著。水声在这一段路上被树丛挡住了大半，听起来很闷，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流。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温热的汤。德拉科额前的头髮已经完全被水汽濡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把它们往后拨，动作里带著一点烦躁。
    奥利莱斯看见了久违的升起一丝烦躁，却暂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暗暗想要快点出去。
    前方的植被更加密集了，奥利莱斯停下来，扫了一眼左右。左边是一道缓坡，坡上覆满了蕨类植物。右边是溪流，溪水在这里变窄了，两岸的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伸进水里。没有路。
    “趟水。”德拉科说。
    奥利莱斯转过头看他。德拉科看著溪水，看著水面上浮著的几片落叶。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泥沙。不深，大概到小腿。
    “水里有东西。”奥利莱斯说。
    “你看不见。”
    “看不见才要说。”
    德拉科没有反驳。他把视线从水面上移开，往上游的方向看了看。溪流在前面大概三十步远的地方重新变宽了，两岸的树丛也稀疏了一些。但中间这三十步，他们没有路走。要么趟水，要么折回去找另一条路。
    奥利莱斯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下去，砸在水底的石子上，弹了一下，沉在那里不动了。
    他盯著水面。德拉科也盯著水面。
    几息过去了。水面恢復平静，落叶继续漂，虫鸣声继续响。
    水底却有一小片泥沙动了。一个扁平的东西从石头旁边挪开了半寸，又落回去，和泥沙融为一体，看不出来是一块石头还是一只活物。
    奥利莱斯站起来。
    “走岸上。”他说。
    他转身，朝那道覆满蕨类的缓坡走去。走到坡脚，用树枝拨开最下面一层蕨类叶子。叶子底下是更密的苔蘚，苔蘚底下是黑色的泥土，泥土里嵌著碎石和腐烂的树根。坡很陡，但有落脚的地方。他双手攀住一根凸出来的树根，脚踩进苔蘚之间的缝隙里，往上爬了一步。树根的皮在他掌心里碎了一层，碎屑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拍，继续往上爬。
    德拉科在坡脚站了一息。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下摆。深灰色的布料上已经沾了碎落叶和泥点，袖口被某根带刺的藤蔓勾出了一小条线。他把下摆捞起来，塞进腰带里，然后把手伸给奥利莱斯。
    奥利莱斯从坡上探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上来。德拉科的靴子在苔蘚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坡面上，闷响一声。他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借著力道翻上坡顶。
    两个人站在坡顶，面对面，德拉科呼吸都比刚才重了一点。
    “腿给我看看。”奥利莱斯有些担心的说。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袍子的布料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从苔蘚里蹭出来的。他把布料扯平，膝盖弯了一下。“没破。”
    奥利莱斯看著他的膝盖，见他行动还算正常 ，估计没有什么大问题。才弯腰，从坡顶的边缘拔了一根枯死的树杆，掰成两截，把长的那截递给德拉科。
    “走路之前先打一下前面的叶子。”
    德拉科接过去。树杆在他手里掂了掂。“打叶子?”
    “蛇。蜘蛛。掛在叶子背面的东西。你看不见它们。”奥利莱斯把自己的树枝换到左手。“打一下，它们会让开。不打，你会碰到。在这里，碰到就等於被咬。”
    他没有等德拉科回答，转身继续走。坡顶的地面比下面平一些，树根少一些，但灌木更密了。奥利莱斯走在前面，用树棍拨开垂到面前的藤蔓和气根。每拨开一根，他会停半拍，等藤蔓停止晃动之后才走进去。德拉科跟在他身后，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始打叶子。树杆抽在阔叶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第一下的时候，一片叶子的背面掉下来一只蜘蛛，很小，指甲盖大小，落在落叶上之后立刻缩成一团，装死。德拉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第二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掉。第三下的时候，一根被他抽到的藤蔓突然自己动了，却不是藤蔓，一条和藤蔓缠在一起的小蛇，被树枝惊了之后从藤蔓上弹起来，掠过他的袖口，钻进了旁边的灌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