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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雨后初晴, 太阳东升,淡金色的晨光斜斜照落,一半照在庭院, 一半洒在厅中。
    圣旨宣读完毕,沈崇忠跪地听着, 却久未回应。偌大的前厅静声一片,高公公细尖的宣读声似乎仍回荡厅中。
    前厅正中,书有“忠毅”二字的匾额,高悬正中,此乃先帝所赐, 在静声一片的正厅中,尤显肃穆。高公公看着跪地不语的沈崇忠,不敢催促, 心底有一瞬的焦急。
    安阳侯本就是朝中赫赫威名之人,地位非凡,他本就对其十分敬重。但安阳侯从不与哪位皇子过分结交,如今春狩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陛下下旨赐婚, 安阳侯只得将家中唯一嫡女嫁给晋王殿下,不知有几分心甘情愿。
    正思忖着, 只见沈崇忠缓缓抬手接旨,浑厚嗓音略显低沉:“臣沈崇忠, 谢陛下天恩。”
    高公公缓和一笑, 暗自松了口气。自己方才担心本是多余,早就听闻这桩婚事乃是情投意合的,赐婚乃锦上添花,安阳侯宠女, 自没有什么不愿。高公公上前一步,将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递上,随即冲身后招了招手,身穿褚色宫袍的内侍手捧托盘鱼贯而入,在厅中整齐站成一排,夜明珠、玉如意、明晃晃的金银器物……最末是封金漆笔墨。
    “这些都是陛下御赐的聘礼,最末是初定的礼单,时间仓促,此为暂定,余下礼单会有礼部官员补齐。”高公公笑着,一张白净过头的脸上皱纹明显。
    趁着往前一步的间隙,偷偷瞄了眼跪在沈崇忠身后的少女,的沈青黎,很快收回视线,曾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从前未曾留意,如今细看确实生得闭月羞花,听闻和晋王殿下情投意合,确是佳侣天成。如今婚事定下,往后不知会在朝中掀起什么巨变。
    沈崇忠伏低跪拜,看不清面上神色,但说话声量明显比方才沉稳许多,浑厚响亮的声响回荡厅中:“臣,叩谢圣恩。”
    流水一般的精贵物件整齐有序地抬入沈府,管家领着下人将东西逐一登记、清点、收入库中,忙而不乱,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如此阵仗,与侯爷几年前凯旋时相比,也是相差无几。
    高公公手托拂尘,含笑看着沈府上下井然有序地忙碌着,这等差事他乐得做,不知好过那些拿人抄家的差事多少。说起来,陛下已许久没有亲自下旨赐婚了,大皇子早夭,太子尚未婚配,其他年幼的皇子更不必说,晋王殿下是陛下膝下头一个成婚的皇子。
    眼看艳阳逐渐高升至头顶,东西搬抬完毕,高公公将笑逐颜开地讨喜利是收下,告辞离开。
    父女二人的对话因赐婚圣旨的突然到来戛然而止,眼下事情暂缓,谈话本可以继续,但高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府上侍从便又立马焦急跑来,报道:“禀侯爷,晋王殿下只身一人前来拜访,此刻正在侧门等候。”
    沈崇忠看见沈青黎面上微微诧异之色,知她对此事并不知情。圣旨已下,往后别说见面,更是一家人了。
    只身一人,侧门,晋王是算好了时辰来的。既没有大摆阵仗地与宫中之人同来,也没有张扬肆意,而是只身一人在侧门等候,可见诚意。
    沈崇忠手握圣旨,仿有千金之重。圣旨已下,一切尘埃落地,又有晋王殿下亲自来府,最最重要的还是方才阿黎亲口说出的那句“真心交付,情真意切。”
    “将人迎到主院。”沈崇忠对侍从道。
    话毕,只将手中圣旨双手交到沈青黎手中,未再多说什么。
    沈青黎手捧明黄圣旨,看着厅中尚未整理、清点完毕的大小箱笼,耳边回荡着府中侍从匆忙禀报的那句“晋王殿下前来拜访”,怎么都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她和晋王的婚事,当真定下了,圣旨赐婚,板上钉钉。
    从避开春日宴的算计开始,到宁安寺中软枝草的发现,再到春狩的将计就计,反客为主。她终是避开了前世嫁入东宫的囚笼宿命,但这还远远不够,软枝草的线索尚未追查完毕,它是如何流入大雍境内,何人售卖,何人接应?龙翼军中的内奸是何为人?五个月后,兄长的北上之期,是否会变更……
    前世沈家的悲剧是从她的婚事开始,如今开局已然扭转,余下的事情,她定倾尽全力,绝不让沈家重蹈覆辙。
    沈青黎走出前厅,明媚阳光晃过眼前。微风徐徐,将絮乱思绪稍稍吹得清明,沈青黎将圣旨交给在厅外等候的朝露,吩咐其小心收好。方才父亲说将人迎到主院,沈青黎想了想,只选了条远离主院的幽静小道绕行回兰亭轩。
    一路缓行,加之揣着心事,沈青黎这一路走得极慢,待到兰亭轩外,也未曾留意周遭不同。院中未见婢女身影,沈青黎迈入院外垂花拱门,走了几步,倏然才见一颀长身影立于院中。
    “贸然来此,是有些事需和沈姑娘当面商量。”院中人回身,挺括颀长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出几分风姿勃然。
    不同于往日的深色锦袍,今日的萧赫穿了身浅色云纹锦袍,颇有几分翩翩君子之姿,灼灼日光下,萧赫风轻一笑,温和道:“打扰了。”
    沈青黎愣了一愣。除了以为人在主院,没想到对方忽然出现兰亭轩的诧异之外,另还有一点,便是因为萧赫同太子略有几分相似的背影。
    前世,萧珩曾多次倏然来府,眼下若非艳阳高照的晴日,而是雨天,她怕是会一时难以分辨。
    萧赫看着沈青黎面上诧异之色,不知她是想起往事,以为她嫌自己唐突,只站在原地,正色道:“侯爷那里,我方已拜访完毕,婚事流程会有礼部官员商议来办,府上不必操心,贸然来此,是有事需与沈姑娘商量。”
    沈青黎停步,在距对方不近不远之处站定,面上诧异之色一晃而过,转而恢复成日常的平淡之色:“晋王殿下请讲。”
    “沈姑娘对婚期有何要求?”知道沈青黎的性子,且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打算,萧赫也不绕弯子,只开门见山道,“钦天监能占卜出的成婚吉日每月都有,不知沈姑娘属意何时,明年开春之后,还是今年年节之前?”
    言外之意便是,钦天监那里他能料理,婚期可以商量,只要二人皆点头同意即可。
    “明年不可,”沈青黎开口打断,“年关之前也太晚了些,三殿下也知这桩婚事不易,夜长梦多,我不想等。”
    沈青黎的回答和萧赫所猜一致,这也是他今日特意来此一问的原因,眼下得了对方的回话,萧赫心中便有了决断:“八月廿三,上上大吉之日。”
    沈青黎颔首,欣然应允:“好。”
    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然十拿九稳。先前在枫树林时,时间仓促紧张,二人间虽做了口头约定,但她身后是整个沈家,此为婚事,也是交易。她本也想找机会再同对方见上一面,此刻人就在眼前,有些话,正是提前说出的时候。
    沈青黎斟酌着用词,说道:“我知你与太子水火不容,我亦如此,成婚之后,不,从今日开始,往后若遇麻烦,不论大小,不论来自太子还是旁人,你我夫妇一体,当共同面对。”
    “但我亦知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成婚之后,我绝不干涉你娶侧妃或是纳妾,但晋王正妃的体面,绝不容折损。否则,我背靠整个沈家,我父兄皆不会轻易罢休。”
    萧赫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只在听到“绝不干涉娶妃纳妾”几字时,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沈青黎未留意到对方面上神色的短暂变化,只边说边往前迈了几步,将二人本隔有几步的距离拉近。她心中清楚,口头约定也好,白纸黑字也好,就算是有明晃晃的赐婚圣旨在手,很多事情,仍旧是说变就变。
    真正的约定,在心。
    但如何才能看清一个人的心呢?
    从前,她以为真心便能交换真心。把自己全心全意交付给一个人的傻事,她前世已经做过一次,太痛,代价也太大了。
    她不想,也不敢再试一次了。
    如今,上天既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让她走了和前世全然不同的路,她便该牢牢抓住机会,扭转局势。之所以选了晋王,除了他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对抗的人之外,另还有一点,便是她相信他的为人。
    不仅是前世他的多次相帮,还有,便是前世晋王一直迟迟未有娶妻。后来太子失意之时,多次想用美色迷之,使晋王出错,但都败下阵来。
    她信他的为人,也确信晋王府不会有如前世东宫那般麻烦且费人心神的后院,需她料理伤神,故才敢以自己为筹码,放手赌这一次。
    往后二人当已夫妻相处相伴,若论强硬,她自不是他对手,有商有量,互相帮扶,方才是相处之道。
    沈青黎如此想着,只将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软下去,再开口时,说话语调已没了方才的坚决强硬,而是多了些少女的玉软花柔:“正如我先前所说那般,三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和沈家亦是殿下背后最大的支持。”
    沈青黎方才说话时,萧赫始终看住她的眼,但不得不承认,他始终未曾看透过她。
    如真似幻却支离破碎的梦境,还有她那套御敌八百却自损一千的法子,都叫他看不透彻。她远比看起来柔美娇弱的外表,要危险、麻烦得多。
    但以婚事为筹码,身处弱势的终究是她。
    沈青黎自己亦清楚这一点,故才会再三强调所谓“约定”,即便她聪慧狡黠,即便背靠沈家。所以这样的“危险、麻烦”,她不畏,他又有何可惧?
    “沈姑娘方才所言,本王皆会做到。”萧赫回答得干脆利落,郑重地将自称改为了“本王”,“不过除了沈姑娘方才所提,本王亦有所要求。”
    “三殿下请讲。”
    “我不会另娶侧妃或是纳妾,沈姑娘既说成婚是夫妇一体的,那么从此刻开始,沈姑娘心中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许再有旁人。”
    沈青黎怔了一下,微风吹过,将少女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飘扬,她低头微微一笑,从容道:“自然。”
    眼看对方肃然的面容眼色,本还以为是多大多难的事情,没想却是如此轻易简单。
    目光自对方清澈诚挚的双眸移开,萧赫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锦盒拿出:“礼单乃礼部所订,时间仓促,未及准备其他贵重物件,听闻民间嫁娶通常以大雁做礼,事发突然,春狩时未及猎取,故选了对大雁玉雕。”
    “望阿黎喜欢。”
    萧赫说着将手中锦盒打开,华贵的绯红锦绸上,一对精致小巧的大雁玉雕静置其间,约摸半拳大小,却玲珑剔透,精细非常。
    沈青黎看着玉雕,怔了一怔。
    前世,萧赫也曾送过她类似之物,同样是剔透玲珑的汉白玉所雕,不过并非意为秦晋之好的大雁,而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兔子,大小与眼前大雁相近,形态更为简单却不失活泼可爱。
    沈青黎很喜欢那只兔子,被禁足东宫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将那只白兔放在床头,虽是死物,却远比东宫的许多活人都来得令人安心惬意。
    这一世,他又送她玉雕。只是形态、数量皆全然不同,不是孤单且性格温顺的兔子,而是一对意寓守信与忠贞的大雁。
    沈青黎伸手接过锦盒,下意识将玉雕大雁拿出,翻转过来,凝神细看了几眼。与前世不同的是,这对大雁底部未有图样或字迹,而是平顺光滑、空空如也。前世那只白兔的底部,刻有图样,那时她不明用意,只当是雕刻之人的习惯所致。眼下又见大雁,她便下意识地翻看玉雕底部,却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有什么不对吗?”萧赫看见沈青黎的怪异举动,以为她不喜所致,故开口问道。
    沈青黎回神,只将手中玉雕放回锦盒之中,扬唇嫣然一笑,少女发自真心的笑靥,美过春花初绽:“多谢三殿下赠物,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白兔:我有故事[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