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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
    第38章
    子夜时分,谢见微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记忆渐渐回涌。
    陆青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小姐,您醒了?"苏嬷嬷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快把药喝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
    谢见微推开药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嬷嬷,我想自己待着。"
    "大小姐……"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嬷嬷,让我一个人静静。"谢见微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嬷嬷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劝也无用,只能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声道:"药放在这儿,小姐想喝的时候再喝。老奴就在门外守着。"
    她替谢见微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外,凌澈立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苏嬷嬷,娘娘如何?"
    苏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醒了,但心伤难治……且让大小姐自己缓缓吧。"
    凌澈眉头紧皱:"娘娘何等身份,何以为那般卑贱之人如此伤身伤心?那人死了反倒干净……"
    "凌统领!"苏嬷嬷厉声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注意你的言辞。陆女君于娘娘有救命之恩,更曾为娘娘挡剑,这份情义,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凌澈抿了抿唇,低头应是,神色中却是明显的不认同。
    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以后不要再叫娘娘了。大小姐早已与那昏君决裂,从今往后,只有谢家大小姐,记住了吗?"
    闻听此言,凌澈立刻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
    "起来吧。"苏嬷嬷摆摆手,"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属下不累。"凌澈躬身道,"我就在门外守着,确保大小姐安全。嬷嬷您年纪大了,先去歇息吧。"
    苏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叮嘱道:"那你好生守着,莫要让人打扰大小姐。"
    "是!"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蜷坐在床角,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起初,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赶路时,陆青握着缰绳,回头朝她笑:"娘子,你坐在车里就好,我赶车稳当着呢。"
    南州小院,她教陆青练字,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实在难看,难得撒泼打趣:"好娘子,我手腕要断了,让我歇一歇吧。"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陆青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娘子,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最后,定格在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穿透腹部,鲜血喷溅,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写满了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娘子……快走……"
    她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想推开她。
    "我利用她渡毒,骗她真心……却从未真心待她。"谢见微低声呢喃,声音颤抖,"连最后……连最后都弃她而去,我怎么能这么坏?"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她咬住手背,压抑着喉间的呜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不及心口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陆青就站在面前。
    "陆青。"她低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恨我吗?你一定恨极了……"
    "恨我骗你,恨我利用你,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可我不能死,不能垮。"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谢家血仇未报,北境将士待归,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她和陆青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陆青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抹杀掉。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一字一顿:"我谢见微对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力保全这个孩子,我要让她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享尽世间荣华。"
    谢见微顿了顿,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陆青,这是你我的骨血,这是我欠你的……债。"
    天光彻底大亮时,苏嬷嬷推门进来。
    她看见谢见微仍站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影挺直而孤绝。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
    "大小姐……"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
    "苏嬷嬷,"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孩子,本宫要留下来。"
    她的称呼变了,从我,再次变成了本宫。
    苏嬷嬷一怔:"大小姐?"
    "不但要留下来,还要让她……继承大统。"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您是说……"
    "不错。"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这天下,改姓谢。而本宫的孩子,便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苏嬷嬷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心怀大志,要为谢家报仇雪恨,要重整山河。
    可让她腹中这个孩子继承大统……这想法实在太大胆,太惊世骇俗了!
    不多时,谢见微又道:"本宫,要回京,给肚中的孩儿博一个身份。"
    "这……这怎么行!"苏嬷嬷立刻反对,"那昏君诬陷谢家通敌,将您废后幽禁,若非您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此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嬷嬷,今时不同往日了。戎狄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上京。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难当头,却没一个能顶用的。大雍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可这跟您回京有什么关系?"
    "楚昭现在不敢动我。"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谢家军,需要姑母的北境铁骑替她稳住局面。而本宫,就是她与谢家军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会'请'本宫回去,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宫复后位,给谢家平反——做足姿态,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重振朝纲。"
    苏嬷嬷不认同地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那昏君不顾大局,执意要加害您……"
    "她若有这魄力,大雍也不会落到今日境地。"谢见微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了,便是天意。上天给了本宫这个机会,本宫便要赌上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