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启盯著那块牌位,盯著那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队,她……她这是在请仙?”
陈亮没答话。
他站在那儿,看著刘陌染把香插进香炉,看著青烟升起来,看著那缕烟直直地往上飘。
儘管此刻他依旧錶现的很冷静,实际上,他已经懵了。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东西,但刘陌染不是那种人啊。
她是个刑警,他查过她的底。
警校毕业,干了三年,办的案子规规矩矩,报告写得乾乾净净。
她不是那种会搞这些的人。
可现在,她正在搞,还大大方方的搞……
卢少友站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陈亮一眼,陈亮正盯著刘陌染的背影。
这回,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白辞赶紧来,越夸张越好,这样他们就不用解释了。
周正启又往陈亮身边靠了靠,声音更低了:
“队长,这算不算是封建迷信……”
周正启的欲言又止正是陈亮的心声,不过比起后果,他更困惑的是动机。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脑迴路,能让这个女警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刘陌染紧张的闭著眼睛,她完全能感受到背后几道冰冷的目光,如芒刺背。
“白辞……帮帮我……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她在心里念叨著,睁开眼期待的看著眼前三炷香燃烧的青烟裊裊升空,紧张又期待的等待著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辞……听得到吗……白辞……”
这会儿的白辞正蜷在神台上,尾巴搭在供桌边沿,尾巴尖儿那撮暗红色的毛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正做著一个梦,也说不清具体梦什么,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白辞。帮帮我。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细细的,像风穿过石缝。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白辞。听得到吗?
他打了个哈欠,眯著眼醒过来。
神台上那尊狐狸塑像的眉心亮了一下,一道青烟从虚空中飘出来,在庙里绕了一圈,慢慢凝成一个人影。
刘陌染跪在那儿,跪在一条案前,面前插著三根香。
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绕著她转。
他看清了她身后那几个人,除了卢少友之外,一个都不认识。
又看清了她面前那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胡家太爷之位。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脊背弓起来,尾巴甩了一下。
既然诚心求,他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想到这,白辞正要从神台上跳下来,忽然鼻子动了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嗅到了什么。
这气味从那团青烟里飘过来的,混在刘陌染的气息里头,淡淡的,腥的,像铁锈一般。
再一看,刘陌染的周身縈绕著一层灰雾,这一看白辞就明白了。
刘陌染正是来月事的时候。
这让白辞收回了动作,继续趴了下来。
来月事者,请仙仙不应,求神神不灵,这是老一辈就传下来的规矩。
刘陌染显然缺乏这方面的学习。
这並非歧视,而是老一辈认为,仙家上来事的人身,会损道行。
白辞倒是不因为这个,毕竟是守关灵狐,强行上也行,但在他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因为还没到关键时候。
青烟里刘陌染的脸越来越模糊,三根香快烧到头了。
白辞眯著眼看著那缕烟,看著它越来越淡,尾巴尖儿垂下来,搭在供桌边沿。
……
老赵家的屋子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香烧完了,刘陌染没有感觉到白辞的半点回应。
而这期间,陈亮和周正启都一言不发,卢少友的脸色也不甚好看。
最理想的结果没有发生,白辞没来,就显得刘陌染的这个行为,非常的荒唐。
香灭了,烟散了,什么都没发生。
刘陌染尷尬的站在原地,她知道身后那几个人在看她,因此有些不敢回头。
陈亮终於动了。
他走到炕边,又看了一眼那个纸人,然后转过身来,看著刘陌染。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
看了好几秒后,他从兜里掏出烟吸了一口,烟雾嘴里吐出来,在屋里散开。
“刘警官”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
刘陌染刚要说话,卢少友赶紧將她挡在了身后,笑著打哈哈:
“陈队长,是这样……这个……这个……”
卢少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合理的说辞。
他站在那儿,嘴张著,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手不知道怎么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抽出来。
他总不能说刘陌染在请一个上了她身的狐狸精来帮忙看纸人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陈亮没看他,盯著刘陌染。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著分寸:
“刘警官,纸人这事的確邪乎,但再邪乎也是因为咱们还没发现原因。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冷静,这是一个专业警员的基本素养,对吧?”
他顿了顿,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那么生硬:
“东北一直有仙家这个文化,我承认,谁都得耳濡目染的了解一些,我家里有时不顺了,我妈还说要不要找个看事儿的帮忙看看风水呢。
家家逢年过节也会上香烧纸求祖宗保佑,这是传统,是个中国人应该都是能理解的。
但你在办案期间堂而皇之的搞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合適,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毕竟咱们是有特殊身份的。”
刘陌染的脸有些尷尬。
她站在条案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烟,指节发白。
她想解释,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没法解释。
她本想著,只要白辞来了,就不用她做任何解释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来……
卢少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陌染前头。“陈队,这纸人的事確实邪门,小刘她也是急了眼,想试试別的办法……”
“我知道!”
陈亮打断他,拍了拍他的加帮,嘆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
“说实话,纸人这事我也想不通为啥,但咱们干这行的,靠的是证据,是线索,是脚底板跑出来的案子。
不是靠点香烧纸,请仙求神啥的。”
他说到“请仙求神”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严肃和警告之意藏都藏不住。
这时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而是身份和立场必须要摆正。
卢少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亮没在继续说下去,毕竟是两个系统,接下来还得一起行动,终究得留点脸面。
不过这件事之后,双方相处时的气氛就尷尬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