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摔的很响。
再往前走,一个中年男人挑著水桶从对面过来,看见他们,水桶往地上一放,站住了。
他的眼睛从叶莲娜扫到大鬍子,从大鬍子扫到那两个金髮小伙子,最后落在瘦高个的地图上,盯了好几秒。
他把水桶挑起来,绕到路另一边,低著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金髮小伙子走在后头,眼神一直在转,扫左边,扫右边。
其中一个低声说:“队长,这村里人都怪怪的。”
叶莲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院子时,门里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像杀鸡。
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中年妇女,头髮用黑卡子別著,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亮。
她上下打量了叶莲娜几眼,又看了看后头那几个大个子,嘴一撇:
“找宿啊?”
叶莲娜停下来,看著她。
那女人把门推开一点,身子堵在门口,没让路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嚮导,又看了一眼叶莲娜,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打哪来的?”嚮导要接话,叶莲娜拦住了,自己开口道:
“从南边来,进山办点事,住一晚就走。”
那女人哼了一声:“办啥事?”
叶莲娜没答话,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没接,也没拒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
她的眼睛在叶莲娜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后头那几个男人身上,最后落在大鬍子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办啥事?”她又问了一遍。
叶莲娜把钱收回去,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
“哎……”
女人从门里走出来,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朝村东头努了努嘴:
“那边,老赵家。他儿子刚没,家里空著,你们给他送点钱,他兴许能让住。”
叶莲娜看著她,女人撇撇嘴:
“爱去不去。”说完把门关上了。
嚮导凑过来,压低声音:“村东头,去看看?”
叶莲娜没答话,径直往村东头走。其他人跟在后头,脚步声在土路上闷闷的。
村东头比里头还冷清,房子更旧,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石头,灰扑扑的。
有个院子的门开著,门口掛著一串白纸钱,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院子里堆著些木头架子、竹篾条,墙角立著几捆黄纸,地上散著些碎纸屑。
一个老头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拿著竹篾,正往一个架子上绑。
旁边放著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白脸已经糊好了,五官还没画,空洞洞的,朝著门口,像在看什么人。
叶莲娜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个纸人,看了几秒。
老头抬起头,看见门口站著一群人,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他佝僂著背,脸上的褶子刀刻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了看叶莲娜,又看了看后头那些人,没说话。
叶莲娜从兜里掏出钱,放在门框上。
老头看了一眼钱,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子,让开了门口。
院子里,刚扎好的纸人,似笑非笑的看著几位不速之客。
几个外国人哪见过这纸扎的物件,进了门就好奇的打量著。
院子的角落里,摆放著不少扎好的纸活,靠墙立著一排纸人,高矮胖瘦都有,白脸,红腮,黑眼珠,嘴唇点了一点硃砂。
有的穿著红袄绿裤,有的穿著长袍马褂,站得整整齐齐,面朝院子中间,说不出的诡异。
纸人旁边停著一匹纸马,鬃毛用黑纸剪出来,一綹一綹的,风一吹就晃。
马背上还骑著个纸人,小一圈,手里攥著根纸糊的鞭子,鞭梢垂下来,在地上扫出一道浅沟。
再往里,靠墙根堆著几栋纸糊的房子,两层楼,门窗齐全,檐角还掛著纸灯笼。
有一栋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竹篾架子,白花花的。
地上散著些碎纸屑、竹篾条、浆糊碗,碗边糊了一圈干了的浆糊,灰白灰白的,像干了的皮。
大鬍子站在院子中间,转著圈看那些纸人,嘴里嘟囔了一句。
嚮导蹲在门口,把菸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小声说:
“这家人,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扎纸活。
村里人办丧事,都找他。
平时没人来串门,嫌晦气。”
两个金髮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其中一个用俄语说了一句,瘦高个听见了,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大鬍子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
“纸糊的东西,有什么晦气。”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骑马的纸人,纸人晃了晃,马鬃毛哗啦响。
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红顏色,在裤子上蹭了蹭。
“中国老头,就会搞这些没用的。”
叶莲娜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些纸人,风从院门口吹进来,纸人的衣裳哗啦响,那声音脆生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只淡淡的留下一句:
“猎犬可能被点了,明早就进山,免得出问题。”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各自挑了厢房。
大鬍子选了东边第一间,两个金髮小伙子挤第二间,瘦高个跟嚮导住西边那间。
叶莲娜住最里头那间,进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纸人。
月光底下,纸人的脸白得发亮,红腮像两团血,黑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停了。
纸人的衣裳不响了,墙头上的野猫不叫了,连远处的狗都安静了。
大鬍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纸人的脸。
白的,红的,黑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咚咚咚……”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大鬍子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而且这敲门的声音很缓慢,一下,一下。
他甚至能听到指甲敲在木头上,发出的摩擦声响。
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窗户外头月光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像一道疤。
他坐起来,朝著门口看去,门外站著一个人,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长长的,细细的,一动不动。
“咚咚咚……”
敲门声依然那么缓慢。
大鬍子正迷迷糊糊,他翻了个身,骂了一句俄语,问是谁,却没人应。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指甲轻轻叩著木头,带著点小心翼翼的劲儿,又有一句窃声细语从门外透进来。
“洋大人?您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