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回到客房,推开窗,夜风中透著春寒。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范质跟在后面,乌廷萱亦进门,反手將门闔上。
她脸上还带著几分恍惚,像是尚未从这一夜的跌宕中回过神来。
“十二万贯钱,就这么到你手里了?”
她盯著王朴,语气里犹有几分不可思议。
“你……当真不治刘琮的罪了?”
王朴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笑了。
“文素,你以为如何?”
范质在案边坐下,沉吟片刻。
“刘琮此人,绝非庸碌之辈。他能在房知温和王建立两任节度使手下保全自身,能在范县张家、临濮李家、雷泽王家这些豪强的环伺中坐稳刺史之位,靠的不是运气,是审时度势。”
他顿了顿,又道:“他本性也非贪婪之人。他只是太清楚在这世道,不贪,便活不下去。他装傻充愣、明哲保身,故而能在节度使与地方豪强的夹缝中周旋五年而屹立不倒,如此之人,岂是平庸之辈?”
王朴点了点头,走回案边坐下。
“这样的人,若真能收服,也是一大助力。”
乌廷萱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愈发困惑。
范质又道:“孙旭,亦是忠义之人。学识、胆量,样样不差。他有读书人的气节,心中装著百姓,却又不是迂腐之辈。他知道何时当忍,何时当发。张秉坤的罪证,他不是今日才得的,是早早便握在手中的。这年轻人,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乌廷萱低声嘀咕了一句:“你们二人,莫非是打算將他们收归己用了……”
王朴笑了笑,笑声中透著几分畅快。
“若真心归顺,有何不可?”
乌廷萱想了想,又问:“明日真就斩了张秉坤?”
王朴点了点头,笑容敛去,目光沉了下来。
“斩。斩之前,还要让各县世家在濮州城里的人都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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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辰时。
濮州城南市,刑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满城皆知。
新任节度使要在南市刑场行刑,斩的是范县张家的张秉坤,濮州府司户参军。
刑场四周,人头攒动。
有粗布短褐的乡民,有衣冠楚楚的商贾,有袖手旁观的士子。
还有数十个衣著体面、面色阴沉的男女,那是各县世家在濮州城里驻留的人员。
“张秉坤?那不是张家的人么?”
“听说是强抢民妇,逼死人命,连那妇人的丈夫也被他家的家丁打死了。”
“张家朝中有人,御史中丞张昭远,那可是他叔父!谁敢动他?”
“新来的节度使啊!太原城里杀契丹可汗的那位!”
“当真?”
“当真……”
议论声嗡嗡如蝇,在人群中翻滚。
只有那数十个世家子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或低声交谈,或频频拭汗,或故作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刑台上瞟。
刑台上立著一根木桩,旁边摆著断头台,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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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王朴带著范质和乌廷萱走上刑台。
他今日未著官袍,只一身素色长衫,腰悬长剑,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张秉坤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推搡著按在木桩前。
他的官袍早已被扒去,髮髻散乱,脸上青紫交加,显然没少吃苦头。
他一见王朴,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帅!下官何罪?大帅如此草菅人命,就不怕朝廷怪罪么!”
王朴未置一词,只朝孙旭点了点头。
孙旭走上刑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声音清朗,一字一顿。
“查濮州司户参军张秉坤,犯有三罪:
其一,弄虚作假,谎报赋税,截留钱粮,中饱私囊。
其二,借灾荒放贷,逼百姓以田抵债,致使数百农户失地,流离失所。
其三,强纳民妇,逼死人命,更指使家丁殴毙其夫。”
台下譁然。
孙旭念毕,收起文书,退至一旁。
张秉坤脸色惨白如纸,犹自挣扎,嘶声喊道:“我叔父是御史中丞!大帅不能杀我!这是私刑!我要上告朝廷——”
王朴忽然笑了。
他走到张秉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莫说你叔父是御史中丞。便是你叔父贵为当朝宰相,本帅今日,也照样斩你。”
张秉坤浑身一震,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那数十个世家子弟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腿都在发颤。
人群中,一个穿绸缎的中年人低声对身边人道:“这位大帅……不是来要钱的。”
王朴转身,正要下令行刑,一个身影忽然从台下走了上来。
刘琮。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走到王朴面前,深深一揖。
“大帅,下官有一事相求。”
王朴看著他。
刘琮直起身,目光平静,声音沉稳。
“请大帅允准,由下官亲手行刑。”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那些世家子弟面面相覷,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面色发白。
刘琮亲自斩张秉坤,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王朴沉默了几息,微微点头。
他解下腰间佩剑,递了过去。
刘琮一愣,隨即双手接过,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大帅。”
他站起身,拔出剑。
剑身雪亮,在阳光下泛著凛凛寒光。
张秉坤看见刘琮持剑走近,终於怕了。
他拼命挣扎,绳索勒进皮肉,声音都变了调。
“刘……刘大人!刘大人饶命!下官……下官再也不敢了!下官愿献出所有赃款!求刘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
刘琮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往日情分?”
他的声音很轻,似在自语。
“你张家在濮州作威作福,何来情分?你逼死妇人、打死她丈夫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张秉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一股腥臊之气瀰漫开来。
他的裤襠湿了一大片,尿液顺著裤腿淌下,在刑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刘琮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侧过脸去。
“不过是个仗著家世的孬种罢了。”
剑光一闪。
张秉坤的头颅应声滚落,双目圆睁,口唇微张,似还留著未完的求饶之语。
鲜血从腔中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台下一片死寂。
刘琮握著剑,立在尸首前,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著几分癲狂,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痛快。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响亮,“老子以后终於不用受你们这些狗屁世家的气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王朴面前,重重跪下,双手捧剑。
“刘琮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帅的。”
王朴接过剑,看著他,点了点头。
刘琮起身,站在王朴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人群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濮州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