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漆黑,星月不显。
祖庙內昏昏暗暗,神像投影张牙舞爪,如同鬼怪。
呼!
吹燃火摺子的声音响起。
胡斐抬头看去,就见程灵素拿著火摺子,点燃了一小截蜡烛,放在神像下。
似乎发现他看来,程灵素笑道:“天太黑,照照亮。”
胡斐眼睛动了动,看著面色倦怠的道人:“为何你捋了我的无名指。”抬起手,不可置信道,“我竟然一点都不想动了?”
圣卿笑道:“无名指根主肝,外捋为肝火生发,內捋为疏泄。”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我把你肝火泄了,你自然就没心思打了。”
胡斐一怔,隨即失声道:“功夫,还能这么打?”
圣卿嘴角噙著笑意,说道:“等你把招式打散了,想出刀就出刀,想做动作就做动作,提臀一较丹田,尾巴骨跟著一收,隨意猝发皆是整劲,你也就明白了。”
胡斐想了一想,摇头苦笑道:“前辈的话我能明白,甚至状態好的时候也能做到,可平时根本摸不到这种感觉。”
圣卿道:“状態好?”
“没错,那种状態,我不知如何形容,就好似掌控一切。”胡斐有些迷醉地说道,“一刀劈出,人刀合一。”
“是『如有神助』罢。”
“没错,就是如有神助!前辈也有这种感觉?”
“我,经常有。”
胡斐神色一僵:“经常有,是什么意思?”
圣卿一摊手:“就是行走坐臥,皆是如此。”
胡斐双眼直了,惊呼道:“您是一直都在掌控一切、万物由心的状態里?”他咽了咽口水,“就是如有神助?”
“是啊。”圣卿淡淡地说道,“有什么难的么?”
胡斐一时语塞,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只觉圣卿似乎装了把大的,自己被撞得有些晕晕乎乎的。
李圣卿笑了笑,和程灵素招呼一声,朝门外走去。
走到袁紫衣身边时,看著似乎苍老了几十岁的女子,他说道:“送你师父回天山,否则她要瘫的。”
袁紫衣回过神来,盯著他,一字一句道:“袁爷爷会来找你的。”
“求之不得。”
圣卿一笑,面上倦色更深。
程灵素这时停下脚步,垂眼看向袁紫衣,冷冷道:“师兄因三哥和四哥的恩情,所以对你手下留情,可我不一样。”她大眼睛里寒光一闪,“下回你这贱尼姑若再敢出现,不用师兄出手,我会好好招待你!”
圣卿讶然看去,就见平时娇俏可爱的师妹,此刻面敷寒霜,浑身煞气惊人,不由得为之一怔。
程灵素忽地嫣然一笑:“当然,你怕是不会再回来了。”说罢,仰头对著师兄嘿嘿笑著。
圣卿抚了抚她的脑袋,边走边说:“你也学会放狠话了?”
“跟著你学的!”
“也不学点好的。”
“比如?”
“师兄的温文尔雅,成熟稳重。”
“在镇子里倒是这样,可出来后,你就莽了!”
“没办法,为了弄死一些人,心急了。”
“现在呢?”
“舒服多了。”
眼睁睁地看著二人彼此说笑无忌,大步走出庙门。
袁紫衣狠狠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脸上已无血色。
她恨,却又无能为力。
失败和彷徨如同毒蛇一样,噬咬著她的心。
神像下,那根蜡烛的烟靄悠悠升起,整个祖庙如被罩在一阵如梦似幻的白雾中,满眼皆白。
“李人仙,还请慢走!”
忽然,就见檐头人影一晃,飘下两个人来。
庙內蜡烛一豆,映照得周遭昏暗。
本来就好似鬼蜮,程灵素一见这两人,更是背上感到一阵寒意,宛如黑夜独行,在深山夜墓之中撞到了活鬼一般。
这二人身形高瘦,双眉斜斜垂下,脸颊又瘦又长,跟传说中的无常鬼一样,关键是,他们相貌也是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双生兄弟。
他二人身法如电,一个出掌击向圣卿面门,一个击向他胸腹。
圣卿双掌倏伸,按上其掌,笑道:“回去罢。”
篤!
双生兄弟骤感掌心炽热无比,全身骨节格格乱响。
他们功力虽高,也自消受不得,连退出七八步远,这才拿桩站定。
另一边,圣卿则晃了几晃,面色微微一白。
“师兄!”程灵素忙上前扶他,只觉他身子好轻,登时急了,“你的伤...”
圣卿淡淡一笑,说道:“我又不是真神仙,连番鏖战之下,受了些內伤。”
程灵素顿足道:“早知如此,我就该用七心海棠的!”
圣卿摆了摆手:“不至於,不至於。”抬头看向二人,拱了拱手,“可是红花会常六爷,常七爷?”
“常赫志!”
“常伯志!”
二人目光如电,一同拱手,朗声道:“向李人仙,程副掌门问好!”
程灵素原本还对这二人心怀怨恨,正想要给他们一下狠的时候,忽听到“常赫志、常伯志”两人的姓名,不禁“咦”的一声,叫道:“黑无常、白无常?”
左首的常赫志点头一笑。
右首的常伯志则长嘆一声,对李圣卿说道:“最近常听三哥和四哥念叨你,心甚慕之,却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圣卿一挑眉,喜道:“四哥已经安全回去了?”
“没错。”常赫志道,“身体康健,对於李人仙的天赋讚不绝口,直言『霹雳掌』在他手上,便是横扫群伦的无上秘技。”看了眼自己的手,嘆了口气,“如今看来...”
常伯志接口道:“名不虚传!”
圣卿不置可否,说道:“二位,我师父可曾隨四哥一起去到回疆?”
常赫志道:“无嗔大师並没来。”
常伯志补充:“不过他给了四哥一枚解毒丸,倒是解了总舵主的燃眉之急。”
二人拱拱手:“我们兄弟俩,代总舵主多谢『毒手药王』了!”
圣卿微微一笑,说道:“师父慈悲为怀,济世救民,应该的。”
“好!”常赫志突然面色一冷,沉声喝道:“恩说完了,就该说仇了!”
常伯志也冷冷道:“你虽是药王门掌门,可毕竟辈分小。”
常赫志道:“我们哥俩羞於以大欺小。”
“如今你有伤在身。”
“我们更不能以多欺少。”
“可你废了紫衣,害了空云师太!”
“这等大仇,我们又不得不出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了,长嘆一声,一齐拱手:“李人仙,请!”
李圣卿听罢,漠然而立。
过了半晌,黑白无常依旧不动,只是双眼滴溜乱转,明显慌了。
就在这时,圣卿忽地一笑,程灵素也捂嘴直乐。
“师妹,你这『悲酥清风』进步不小啊!”圣卿笑道,“就是烟雾大了些,需要发作的时间长了些。”
“灵素知道啦!”
程灵素回庙里將残烛取回,嘿然一笑:“所以才需要些高手来试验嘛...”
二人並肩而行,缓缓走过黑白无常身边。
但听得“咕咚”两声,常赫志和常伯志兄弟,双双倒地。
四只眼睛直溜溜地盯著门外,眼里全是悲愤。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你李人仙名头震天响,我俩正热血沸腾,要跟你做过一场呢。
你咋突然就放毒了呢?
不说你从不用毒的嘛!
常赫志和常伯志瘫在地上,欲哭无泪。
忽然,但听得嗤嗤声响,二人神门、大陵、间使等穴轮番一跳,这一手迅快无伦,似有闪电划下。
那浓雾被劲气一衝,立时现出数道白线,如同蛛网一般,呈现异景。
常赫志二人怪叫一声,猛地起身,神情恍惚。
却觉身体轻健,动动手脚,方才肢体间软洋洋的无力之感已然消失。
常伯志惊嘆一声:“这手段,真是嚇人!”
常赫志沉默地点点头:“点穴解毒,闻所未闻。”
二人彼此对了眼,忽然高声道:“李人仙,我们兄弟俩不是你的对手,可总舵主,袁老爷子必定会找与你討教一番,还请小心!”
二人声若洪钟,在夜空下,忽喇喇地传得好远。
过了半晌,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