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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夜里来香,黄氏灭门(四更)
    第118章 夜里来香,黄氏灭门(四更)
    大杂院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喧囂声也隨著那帮孩童被大人领回家睡觉而平息。
    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崩出几个火星子。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酬茶。
    徐春几人喝得有了几分醉意,也就早早散了,说是要养精蓄锐,明儿个就开始练那风火轮的功夫。
    院子里只剩下秦庚和算盘宋。
    算盘宋把那本记录著鸡毛蒜皮小事的《採风册》收进怀里,脸色正了正,这才开口道:“五爷,眼瞅著就快三月十二了,大祭的事您得开始准备了。”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本用红纸包著封皮的册子,双手递到秦庚面前。
    “这是流程,还有祭文。”
    算盘宋说得极细致:“这大祭不比寻常,那是津门水陆两道都要盯著的大场面。流程繁琐,起坛、净水、请神、读祭文、沉牲,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对龙王爷不敬,也是打了咱自己的脸。”
    秦庚接过册子,隨手翻了翻。
    祭文是用駢四儷六的古文写的,辞藻华丽,满篇的“威灵显赫”、“泽被苍生”。
    “得熟悉流程,完事给祭文背了。”
    算盘宋接著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帮秦庚梳理著脉络:“差不多就这样,夫面上的规矩我都给您把著关。还得置办一身行头,主祭得穿玄色的大礼服,这行头的事我来办就行了,保管让您穿出去压得住场子。”
    秦庚点了点头:“行,这祭文不难,我看两遍就能下来。”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过目不忘算不上什么大本事,背这点东西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再就是认人儿。”
    算盘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要传授什么江湖秘籍:“五爷,这大祭,祭的是神,看的是人。潯河这一条线上,那是盘根错节。”
    “潯河支流这一块,像是大柳滩这样的村子,得有三五十个,那是咱们的腿;再大一点的集镇,有十几个,那是咱们的腰。”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大姓。”
    算盘宋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赵、徐、马、卢、魏。这几个大姓的宗族族老、
    乡老,您得认识,也得给足了面子。”
    “五爷,这是名册。”
    算盘宋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薄一点的小册子:“这里面记著这五家跟龙王会的渊源“”
    “对您都感激著呢。义公中那是实打实的恩惠,这帮老头最讲究个恩义。到时候您一眼就能认出来,大祭之前我给您一个个介绍,您只要点个头,叫声老太爷,这面子就给足了。”
    秦庚接过名册,心里对算盘宋这办事能力又高看了一眼。
    这老小子,以前在龙王会那是被埋没了,如今到了自己手底下,那是如鱼得水,把个管家的活儿干得滴水不漏。
    “行,你办事我放心。”
    秦庚把两本册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日子定在后天,明儿个我也不乱跑了,就在家背书,顺便去看看场。”
    “得咧,五爷您早歇著。”
    算盘宋起身相送。
    回到覃隆巷的小院,夜已经深了。
    秦庚点上油灯,先把那祭文背了两遍,確认烂熟於心之后,便盘膝坐在床上,打开了职业面板。
    【水君(一级):经验值6/100】
    看著那个惨澹的数字,秦庚嘆了口气。
    这三天,他除了早上去叶府练功,剩下的大半时间都泡在潯河里。
    那把分水刺都要磨卷刃了,死在他手里的鱼虾怎么也得有百十来斤。
    “那些小鱼小虾,不给经验值。”
    秦庚喃喃自语:“看来只有那种成了气候的宝鱼,才能提供像样的经验。”
    “就像那条黑甲龙鰍。”
    “可那种货色,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这三天下来,也就碰上五条像样的,给了五点经验。”
    “照这么个速度,要想升到二级,还得把这潯河给翻个底朝天。”
    “不知道大祭能不能提升水君的经验值。”
    秦庚心里琢磨著。
    大祭匯聚的是万民的香火愿力,虽然不是直接给水君立庙,但名义上也是祭祀水神。
    自己身为【水君】,又是主祭,说不定能蹭点汤喝?
    “算了,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秦庚收起面板,拿起桌上那本陆兴民给的风水书,开始硬啃。
    这本书叫《撼龙经註解》,是陆兴民自个儿的手抄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什么“寻龙点穴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什么“砂环水抱必有气,风吹气散一场空”。
    “得找个时间,给人去看看风水,乾乾真正风水师的行当,不然这风水师职业解锁不出来。”
    秦庚揉了揉太阳穴。
    光看书不实践,那就是纸上谈兵,百业书是不认的,毕竟是职业,职业职业,那就得实打实的当职。
    “大祭之后再说吧。”
    秦庚吹熄了油灯,合衣躺下。
    这一夜,平安县城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少。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了“喔喔喔”的鸡鸣声。
    一共三遍,那是全城鸡叫的头遍。
    秦庚极其自律。
    鸡叫头遍,他便睁开了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下来。
    简单洗漱了一把,刚要推门往叶府去练功。
    “咚咚咚!”
    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那声音急促得很,不像平日里那种礼貌的叩门,倒像是有人在外面拿著鼓槌在砸。
    秦庚眉头一皱,脚下一动,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谁?”
    “小五,是我!开门!”
    门外传来七师兄陆兴民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少有的焦急和凝重。
    秦庚心里咯噔一下。
    七师兄平日里最是个稳重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主儿,能让他这么急,肯定是出了大事。
    “哗啦。”
    门门拉开。
    陆兴民站在门口,身上还带著一股子晨露的潮气,脸色在微弱的晨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小五,出大事了。”
    陆兴民没进门,直接开口道。
    “嗯?怎么了?”
    秦庚面色瞬间严肃了起来,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黄家被灭门了。”
    陆兴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黄家?”
    秦庚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苏家大太太那个娘家?那个设局坑了我爹的黄家?”
    “对,就是他们。”
    陆兴民点了点头:“就是今个儿早上,天还没亮,挑粪的去收夜香,发现不对劲。好傢伙,黄家上下几十口子,一个活气儿都没有了!”
    “全死绝了?”
    秦庚瞳孔微缩。
    黄家虽然不算是什么顶级豪门,但在津门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家里护院家丁也不少,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被人无声无息地灭了满门?
    “死绝了。”
    陆兴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丝凉意:“而且死状极其悽惨。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说是都没见红,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流,但人都成了乾尸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把一身的精气神连同血肉都给吸乾了一样!”
    “事闹得挺大,护龙府那边已经接手了,正召集津门有头有脸的人过去呢。”
    闻言,秦庚眉头锁得更紧了。
    “別怪到我头上吧。”
    秦庚无奈道。
    他跟黄家的仇,那是半公开的。
    前两天刚逼著苏正则休了黄氏,紧接著黄家就被灭门,这屎盆子太容易往他脑袋上扣了。
    “这倒不会。”
    陆兴民摇了摇头,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虽然黄家和你有血仇,但明眼人都知道你干不出这事来。你是练武的,走的是刚猛的路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杀人,那肯定是骨断筋折,一拳打爆脑袋。”
    “这种把人吸成乾尸的阴损手段,一看就不是武师所为。要么是练邪功的,要么————
    就是妖魔邪祟。”
    “而且你现在有官身,是护龙府的红人,又刚打了洋人立了威,正是爱惜羽毛的时候,不值当干出这种灭门的事。”
    “那就好。”
    秦庚鬆了口气,只要不背黑锅就行。
    至於黄家死了?
    死就死了吧。
    那种靠著设局害人起家的人渣,死了也是替天行道,秦庚心里甚至还有点小痛快,只是可惜没能亲手报仇。
    “走吧,仵作验尸呢。”
    陆兴民招呼道:“郑师兄也刚刚出关,听说这事儿,也过去了。现在津门能说得上话的都在那儿,就差咱俩了。”
    “得咧。”
    秦庚回屋披了件长衫,带上腰牌,跟陆兴民出了门。
    黄家大宅位於津门內城的福寿街。
    这名字听著吉利,但这会儿却是透著一股子冲天的死气。
    能住在这条街上的,非富即贵。
    此时天还没大亮,街面上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里三层外三层。
    ——
    有看热闹的閒汉,有早起的商贩,还有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黄家大门口瞅,脸上带著惊恐,嘴里却还在兴奋地议论著。
    “这黄家也是报应啊!听说是祖上就是干盗墓起家的,损了阴德了!”
    “谁说不是呢?那黄大麻子当年为了几块大洋,那是连死人骨头都敢敲碎了的主儿。
    这回好了,全家都成了乾尸,这是遭了天谴嘍!”
    “哎,你们说,能不能是秦五爷乾的?听说前两天五爷刚去苏家闹了一场,给那黄氏休了。这黄家可是害得五爷家破人亡的仇人啊。”
    “嘘!这话敢乱说?”
    旁边立马有人打断:“人家五爷现在是什么身份?那是护龙府的官爷!是打洋人的英雄!人家要报仇,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犯得著半夜三更来搞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就是,再说了,五爷那是练家子,杀人那是硬桥硬马。这乾尸————我看八成是妖魔乾的。”
    “哎,这津门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前几日我家小子进山採药,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说是看见了人脸的大猫。后来还是去求了柳老太太,给看好的呢。”
    “嗯,柳老太太是真有本事的。现在这世道,还得是这种能通神的人管用。”
    人群的议论声纷纷杂杂,全都匯入了秦庚的耳中。
    他面色如常,只当没听见那些关於自己的猜测。
    倒是关於柳老太太的话,让他心里动了动。
    这老太太输了比赛,在民间的声望反倒是越来越高了,这齣马仙的手段,確实容易收买人心。
    穿过人群,护龙府的衙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见到秦庚和陆兴民,那些衙役立马点头哈腰地放行。
    进了黄宅,那股子阴冷的气息更重了。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贾心存和沈义这两位护龙府的司正,穿著官服,面色凝重地站在正堂门口。
    在他们身后,是一眾手下,个个手按刀柄。
    津门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也来了不少。
    曹三爷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个罗盘,在那儿皱著眉头比划著名什么。
    金汁客老谭手里提著那根包浆的搅屎棍,正一脸嫌弃地捂著鼻子。
    憋宝人老海则是背著手,眼神在院子里的摆设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看有没有什么宝贝没被带走。
    “贾大人,沈大人。”
    秦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陆兴民也跟著见礼。
    “小五来了。”
    贾心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像是见到了自家子侄:“不用多礼。你来得正好,这事儿透著邪性,你也给掌掌眼。”
    “不过现在,还是等你师兄验尸结果吧。”
    沈义也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这两位的態度,让周围不少人都侧目。
    要知道,这两位可是从京都来的大人物,平日里那眼皮子都是朝上的。
    能让他们这么客气,还特意赐座,这津门地界上,也就秦五爷有这个面子了。
    秦庚也不矫情,谢过之后,也没真坐下,而是站在了一旁,跟陆兴民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便投向了场中。
    此时,金汁客老谭正在审问一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那汉子穿著一身脏兮兮的短打,旁边放著一副扁担和两个木桶,浑身散发著一股子特殊的臭味。
    这是个挑粪的,也就是行话里的夜香郎。
    “说吧,二蛋,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一个字別漏。”
    老谭用那根搅屎棍敲了敲地面,问道。
    那叫二蛋的汉子嚇得浑身哆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谭————谭爷,我————
    我真不知道啊。”
    “我就是照著规矩,丑时三刻过来收夜香。黄家是我的老主顾,平日里这个点,后门的狗洞子都是开著的,小六子————就是那个看门的小廝,会在那儿候著。”
    “今儿个我到了地儿,发现门虚掩著,也没人。我就寻思小六子是不是睡著了。”
    “我就挑著担子进去了,喊了两声没动静。”
    “我就往门房里瞅了一眼————”
    说到这儿,二蛋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恐怖的画面,牙齿打颤:“我————我就看见小六子坐在椅子上,那脸————那脸都瘪进去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皮包著骨头,跟那腊肉似的!”
    “我嚇得扔了扁担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然后————然后就报了官了。
    老谭点了点头,这二蛋是他手底下的人,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没胆子撒谎,也没那个脑子编出这种瞎话。
    “行了,下去吧,回头去领碗符水压压惊。”
    老谭挥了挥手,让人把二蛋带了下去。
    这时候,正堂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张仵作提著那口標誌性的箱子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摘掉手上的鹿皮手套。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青衫的中年人。
    那人面容清筏,留著三缕长须,身形矮胖,但身上带著一股子淡淡的药香,眼神温润如玉。
    正是刚出关的二师兄,百草堂掌柜,郑通和。
    “怎么样?”
    贾心存和沈义同时开口问道。
    张仵作先拱了拱手,脸色难看地说道:“回大人的话,死了三十一口。上到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刚满月的奶娃娃,无一倖免。”
    “死因————没法说。”
    张仵作摇了摇头:“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跡象,也没有窒息的痕跡。唯一的一点,就是浑身精气神,连同那一身气血,被吸了个乾乾净净。”
    “这种死状,卑职翻遍了这几十年的验尸格目,也没见过。只有在祖上留下来的一本《洗冤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说是————乃是妖魔精怪所为,非人力能及。”
    听到这话,院子里的人都是心中一凛。
    果然是妖魔。
    “郑先生,您怎么看?”
    沈义转头看向郑通和。
    对於这位叶门的二弟子,津门第一名医,他是很尊重的。
    郑通和没有立刻回答。
    “和野狐岭那日的黑毛邪祟一样。”
    郑通和的声音不大,却极其篤定:“那股子腥臭味,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虽然淡了许多,但瞒不过我的鼻子。”
    “甚至————”
    郑通和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比野狐岭那个还要纯粹,还要凶戾。野狐岭那个,只是个半成品的傀儡。而这个————是正主儿。”
    “我上了七层,对这种气息的感应绝对不会错。”
    “七层?”
    听到这两个字,贾心存和沈义的身子同时一震,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医家七层!
    郎中这个行当,入门容易精通难。
    前三层那是走方郎中,中三层那是坐堂名医。
    而一旦上了七层,那就是迈入了大医的门槛。
    那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甚至能以医入道,调理阴阳,看透人体气机流转的境界。
    能修到七层的医者,那是真正的国手!
    是活神仙!
    叶门————
    这两位大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么个念头。
    一个叶嵐禪已经是深不可测了,弟子更是个个妖孽,十弟子秦庚是个武道妖孽,老八李停云更是实力精悍,现在二弟子郑通和又不声不响地突破到了七层大医。
    这叶门的底蕴,实在是太可怕了。
    “恭喜郑先生更进一步!”
    贾心存反应极快,立马拱手道贺,態度比刚才更加亲热了几分,“有郑先生这等国手坐镇津门,实乃百姓之福,也是我护龙府之幸啊。”
    “贾大人客气了。”
    郑通和淡淡一笑,不卑不亢:“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郑先生刚才说,这气息跟野狐岭有关?”
    沈义是个急性子,立马把话题拉了回来:“野狐岭之事,虽然卷宗上有记载,但语焉不详。只说是洋人作祟,秦庚和金汁客当初破的局。
    “详细说说。”
    贾心存也凑了过来,目光在秦庚和郑通和之间流转:“这黄家灭门,怎么会跟野狐岭扯上关係?难道又是那帮洋人干的?”
    郑通和微微点头:“两位大人,野狐岭那次,確实是洋人在搞鬼。当时他们用一种黑色的毛髮,把活人变成了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的怪物。那种怪物,也是喜食人血肉。”
    “————“
    贾心存捻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咱们这护龙府刚开张,就有人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啊。”
    “查!”
    沈义一挥手,杀气腾腾:“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津门地界上灭人满门,那就是打护龙府的脸。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东西找出来!”
    “张仵作,把尸体都拉回去,再细细地验。”
    “老谭,让你手底下的夜香郎,都把眼睛给我瞪大了。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
    “是!
    眾人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