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顺盯著切面上那几个白色的囊泡，喉结滚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赵德標更是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要离那辆偏三轮远点。米猪肉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並不少见，吃了会得絛虫病，严重的人连命都保不住。按照规定，这种猪发现一头就要焚烧深埋。
    吴科长的冷汗顺著额头淌下来。这块肉是他亲自批条子从县肉联厂提出来的，本打算用来寒磣红星厂的散户猪，现在却成了悬在他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这……这可能是个例，检疫员疏忽了。”吴科长结结巴巴地辩解，伸手去拿硬皮夹，试图掩饰尷尬。
    “个例？”李瀟拿过案板上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防疫站的疏忽，流到市场上就是要命的事故。吴科长，这块肉可是你们自己拉来的证据。我红星厂虽然在乡下，但厂里五十號工人的规矩，比你们县肉联厂还要严。不信，你可以去我的锅台边验验，看看地上有没有你说的血水。”
    吴科长顺著李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八口大锅旁的地面，铺著从旧纺织厂拆来的青砖，缝隙里填了石灰。屠宰区的血水顺著专门挖出的引流槽，直接排进屋后的化粪池，地面被水冲刷得乾乾净净，空气里除了柴火和肉香，没有一点腥臭味。
    几个年轻工人正戴著从省城买来的白布口罩，有条不紊地將切好的肉丁送入油锅。
    马长顺见势不妙，拉了拉赵德標的袖子，打算找个藉口先撤。
    就在这时，大队部的喇叭传出电流的嘶啦声，接著是通讯员的声音：“李瀟，县委来电话，钱书记的刘秘书找你。”
    李瀟看了一眼马长顺等人，对张建军说：“队长，帮我照看一下这几位领导，免得他们把『证据』带走了。这块米猪肉，咱们还得留著去县委討个说法。”
    说完，他转身走向前院的大队部。
    十分钟后，李瀟回到后院。
    马长顺三人被张建军和几十个村民围在中间，走也走不掉。
    “吴科长，”李瀟走近，“刘秘书刚才在电话里说，省矿区的后勤部打过招呼，这批肉沫酱关乎一线矿工的伙食，容不得半点耽搁。钱书记的原话是：哪级部门有异议，带著条文直接去县委办公室找他。至於这块病猪肉……”
    李瀟指了指偏三轮挎斗里的半扇肉。“刘秘书说了，明天县纪委会派人去肉联厂和防疫站联合调查。至於这肉从谁手里出来的，你们自己留著跟纪委解释。”
    吴科长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赵德標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爬上吉普车。马长顺狠狠瞪了李瀟一眼，上了偏三轮的驾驶座。
    两辆车在村民们的鬨笑声中，扬起一阵灰土，灰溜溜地开出了红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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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机解除。张建军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拍了拍李瀟的肩膀。“这帮吃拿卡要的孙子，今天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规矩和质量才是硬道理。”李瀟转身看向八口大锅，“今天辛苦姜师傅他们跑了一夜长途。大伙也都累了一早上。张队长，从库里提两头刚杀的好猪出来。今天中午，食堂不动白菜土豆，我亲自掌勺，做一顿全猪宴，给全村和厂里的兄弟们见见荤腥。”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姜老倔从卡车车底下钻出来，用机油布擦著手，咧开嘴乐了。
    李瀟走到一號大锅前，陈皮赶紧把火填旺。
    做全猪宴，讲究的是把猪身上每一个部位的特性发挥到极致，一点边角料都不能浪费。
    李瀟拿起一把宽背菜刀。五花肉切成麻將块，冷水下锅撇去浮沫。锅底烧热，不放油，直接把五花肉倒进去干煸。油脂在高温下吱啦作响，表面慢慢渗出金黄色。加入几粒八角、一把干辣椒、两勺平遥买来的陈醋，最后倒入酱油。大火翻炒，给肉上色，再添水盖锅。这是最地道的红烧肉做法，靠的是火候的熬煮。
    猪肝被他改刀成柳叶片。这部位腥味重且容易老，考验的是掛糊和火候。水淀粉和蛋清抓匀，猪肝下油锅滑散。油温控制在六成热，多一分则柴，少一分则生。只过油五秒，迅速捞出。另起锅下葱姜蒜末爆香，倒入木耳和黄瓜片，最后猪肝回锅，烹入料酒，翻炒两下出锅。一盘熘肝尖脆嫩滑爽。
    最后是杀猪汤。用大骨头熬底，加入猪血块、切段的酸菜和几片肥肉。不加多余的香料，只放盐和一点白胡椒粉，讲究的是原汁原味的热乎劲。
    中午时分，旧纺织厂的食堂摆了二十几桌。
    大盆的红烧肉端上桌，酱红色的汤汁掛在肉皮上，颤颤巍巍。熘肝尖还带著鑊气。每桌一大盆杀猪汤，酸菜的酸爽解了肉的油腻。
    姜老倔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面前的白酒盅一饮而尽。“痛快！跑这趟夜车，值了！”
    陈皮端著碗，没有跟別人抢肉，而是夹了一块熘肝尖，仔细咀嚼著那滑嫩的口感，眼睛一直盯著还在灶台前收拾的李瀟。他知道，这火候的功夫，他还有得学。
    李瀟和林晚秋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桌上只有两碗米饭和一碟白切肉蘸蒜泥。
    “马长顺这次碰了钉子，短期內应该不会再出阴招了。”林晚秋把一筷子肉放进李瀟碗里，“纪委去查肉联厂，县里的肉类供应格局估计要大洗牌。”
    “洗牌是迟早的事。”李瀟吃了一口饭，“旧的规矩守不住食品安全的底线，咱们这套工业化叠加標准化的路子才能走远。等两万斤订单交完，资金回笼，把养猪场的规模扩到五百头。不仅自己用，还要往省城的高端市场打。”
    窗外，燕山的冷风吹过红星村。高耸的烟囱里冒出粗壮的白烟。在这个年代的乡村里，这股子烟火气，正在悄然改变著许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