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没有悬念。
威廉放下望远镜。
“前锋十二艘,进入航道。其余各船保持间距,依次跟进。发现礁石立即通报。”
命令传达下去。十二艘盖伦帆船加速,扯满风帆,朝礁石群航道扎了进去。
航道三里宽。
两侧礁石嶙峋,水面下暗流涌动。盖伦帆船吃水深,走不了浅滩,只能从这条三里宽的水道过。
狄青就蹲在福船的甲板上,看著那十二艘前锋船一点一点进来。
身边的老水手张老三嘴唇发白。
“將军,第一艘进来了。”
“看到了。”
“第二艘也进来了。”
“闭嘴。”
狄青数著。
一艘、两艘、五艘。
五艘盖伦帆船已经进入航道最窄处。水雷就在它们正下方。
但他没动。
七艘。
九艘。
第十艘的船首刚刚驶过水雷区的边缘。
“將军——”
“等。”
第十一艘进来了。
航道最窄处挤了六艘船,前后首尾相连,间距不足十步。后面的五艘还在往里灌。
再也塞不下了。
狄青站起来。
拿起一支裹著油布的火箭。
“点。”
张老三用火摺子点燃箭头。
狄青弯弓。
一箭射向天空。
火箭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红光。
这是信號。
航道两侧的礁石后面,六条渔船上的宋兵同时拉动了绳索。绳索另一头连著水雷的铜管引信。
海面下三尺。
一百四十七颗水雷里,有九十六颗被拉动了引信。
三息。
第一声闷响。
不是炸雷的声音。是海水被撕开的声音。
白色水柱从海面下喷出来,高度超过盖伦帆船的主桅。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航道里的海面炸了。
九十六颗水雷不是同时起爆的。它们是一串一串炸的。因为引信长度不同,先炸的在南,后炸的在北,连锁反应在水面下撕出了一道六十步长的裂口。
走在最前面的三艘盖伦帆船,船底正对著水雷密集区。
两颗绑在一起的水雷,三十斤火药,加上猪膀胱提供的浮力,刚好悬在水面下三尺的位置。
橡木船底五寸厚。
一颗炸不穿。
两颗一起,够了。
第一艘盖伦帆船的船底从中间裂开。海水从裂缝里灌进去,那条船像被人从下面一脚踹了一样,整个船身歪向右侧。桅杆折断,砸进了旁边第二艘船的甲板。
第二艘船正在转舵试图避开水柱,左舷被第一艘船的桅杆砸中,帆布著火了。
第三艘船的船尾吃了三颗水雷的爆炸,舵轮直接被掀飞,失去操控的船体横过来,堵死了航道。
六十步宽的最窄处。
三条船挤在一起,燃烧、沉没、横臥。
后面的八艘船全堵在了航道里。
像塞子一样。
进不去。退不出来。
甲板上的泰西士兵开始尖叫。有人跳水,有人抱著桅杆,有人在火焰里滚。
威廉在旗舰上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望远镜掉了。
“水雷?这些野蛮人有水雷?”
没人回答他。
航道里的八艘船正在变成柴堆。火焰从帆布蔓延到甲板,从甲板蔓延到弹药库。
一声比一声大的爆炸在航道里此起彼伏。
威廉回过神来。
“全体后退!后退!脱离航道!”
命令传下去。后面的一百零八艘船开始减速转向。
但盖伦帆船太大了。顺风衝进来容易,逆风退出去难。后面的船还在往里挤,前面的已经在掉头。
航道里乱成了一锅粥。
狄青在福船上看著这一幕。
他没笑。
水雷的活干完了。九十六颗引爆,剩下五十一颗还沉在水底,但已经没用了。
泰西人不会再走这条水道。
接下来是他的活。
狄青弯腰,从甲板上拿起一个陶罐。二十斤重,里面是火药,封口沾著油脂。
“张老三。”
“在。”
“旗换了。”
张老三把福船上的宋字旗收了。从怀里掏出那面血红色十字旗,繫到桅杆上。
三条渔船靠过来。每条船上两个人,甲板上堆著十个陶罐。
加上福船上的十个,一共四十个。
比之前多做了十个。狄青没跟任何人说。
“掛旗了没有?”
三条渔船的桅杆上,血红色十字旗升起来。
四条船。
四面泰西旗。
狄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宋军的甲。
他把甲脱了。
光膀子。
“走。”
四条船从礁石群后面绕出来,顺著航道西侧的浅水区,往南。
泰西舰队的主力正在航道南端混乱地转向。
一百多条船挤在一起,互相碰撞,桅杆折断的声音隔著一里地都听得清。
没有人注意到四条掛著十字旗的小船从西侧靠了过来。
狄青的判断是对的。
大海上突然出现四条自己人的船,第一反应不是敌人。
何况这四条船太小了。最大的福船也只有盖伦帆船的三分之一大。
谁会觉得四条渔船是威胁?
福船靠上了一艘掉队的盖伦帆船。
距离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甲板上的泰西士兵终於看清了船上的人,光膀子,黑头髮,不是自己人。
“敌——”
狄青举起陶罐。
拋。
二十斤重的陶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盖伦帆船的甲板上。
没碎。
陶罐滚了两圈,撞在炮架上。
引信嗤嗤冒著火花。
两息后。
轰。
碎陶片和火药在甲板上炸开一个三尺宽的坑。火焰窜上帆布。
张老三扔出了第二个。
第三个。
四条小船在盖伦帆船群里穿梭。三条渔船各自盯上了一个目標。
渔民们把陶罐一个接一个扔上去。
有的扔进了炮口,有的扔进了舱门,有的直接砸在了弹药桶上。
泰西人疯了。
他们对著小船开炮。
俯角太大。炮弹打在水面上,激起的浪花把渔船掀得直晃。
但没打中。
因为太近了。近到炮管压不下去那个角度。
这是狄青算过的。
盖伦帆船的舷炮安装在二层甲板上,炮口距离水面一丈二。
渔船矮,吃水浅,贴上来之后刚好在炮口的死角下面。
打不著。
但火枪能打著。
甲板上的火枪兵终於反应过来了。他们举起火绳枪,对著下面的渔船射击。
一个渔民中弹,从船沿翻了下去。
又一个。
张老三的手臂被铅弹擦过,一条血槽从肩膀拉到手肘。
他嘶了一声,用牙咬住绳索,另一只手继续扔陶罐。
四十个陶罐。
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扔完了。
七艘盖伦帆船起火。
狄青手里最后一个罐子已经扔出去了。他退到船尾。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