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从后视镜里看到那群拼命奔跑的小小身影,脚下的油门鬆了又松,车速降到了三十码。
副驾驶的楚瀟瀟偏过头看著侧后视镜,右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微微蜷缩。
第二排的苏雨柔抬起手背,无声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柳溪月望著窗外飞退的枯草,酒红色大衣的领口被风吹得贴在锁骨上,半晌没有动弹。
第三排的陆小雨双手捂住脸,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陆小雨压在掌心里的抽泣。
忽然,对讲机突然滋了一声。
林雪薇的低哑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都还好吗。完毕。”
楚瀟瀟没回话,苏雨柔没回话,柳溪月也没回话。
陆小雨在后面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陆远见状缓缓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温和。
“都好。完毕。”
对讲机那头又沉默了三秒。
秦璐的大嗓门终於冒出来,带著明显的鼻音。
“谁哭了啊?丟不丟人?一群大老爷们——不对,一群大姐姐,哭什么哭!完毕!”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那个“完毕”都带了个拐弯的尾音。
陆小雨猛地从手掌后面探出半张脸,红著眼眶衝著对讲机喊。
“秦璐姐你自己不也哭了!我听见你吸鼻子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放……放屁!我感冒了!山里风大!完毕!”
楚瀟瀟终於没绷住嘴角扯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窗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更深的触动。
“哥。”
陆小雨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以前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普通,甚至有些枯燥。”
“每天上课、做题、为了保研熬夜刷题,熬到眼睛发酸,我以为那就是辛苦。”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可我今天才知道,跟他们比,我简直像活在天堂里。”
陆远踩著油门的脚稳如磐石,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这个时候讲什么大道理都是废话。
告诉她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告诉她阶层固化是难以打破的常態?
这些残酷的社会法则,不需要在这个时候撕开给她看。
他的妹妹,不需要去適应这种残酷。
有他在,她可以永远做个发著光、只看得到善意的小太阳。
对讲机又沉默了很久。
商务车拐过那个急弯之后,村口的空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秦璐的声音再次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没了平时的大嗓门。
“瀟瀟。”
“嗯。”
“明年……我跟你一起来。完毕。”
楚瀟瀟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后按下副麦克风。
“好。完毕。”
紧接著林雪薇的声音跟著响起来,清冷里裹著一层暖意。
“我也是。完毕。”
苏雨柔从第二排探过身,按住中控台的副麦。
“算我一个。完毕。”
柳溪月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苏雨柔的手腕,示意让开,然后按下通话键。
“我负责美术课,別人不许抢。完毕。”
陆小雨在后排猛地举手。
“还有我!我每个寒暑假都来!完毕——不对,我没按键……哥!帮我按!”
陆远无奈地摇头,伸手按住通话键,朝后面抬了抬下巴。
“还有我妹。完毕。”
对讲机里同时传出好几个人的轻笑声,夹杂著秦璐一句“这丫头急什么”。
车厢里凝重的氛围终於鬆动了些。
商务车驶上县道,路面终於恢復了平整的柏油路。
暮色彻底暗下来,远光灯在前方劈开一道亮光。
这时林雪薇传来一条指令。
“前面进服务区休整十分钟,加满油再走。完毕。“
陆远打了转向灯,两辆车鱼贯驶入服务区。
引擎熄火,推开车门。
陆小雨第一个跳下车,踮著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哭得发肿的眼皮。
不远处,大g的车门几乎同时被打开。
秦璐从副驾跳下来,径直朝著陆小雨而去,一只手臂直接揽上她的肩膀,带著那种姐姐特有的蛮横和篤定。
下巴往下一搁,刚好压在陆小雨的头顶。
“丫头,今天辛苦了。”
她说得很轻。
陆小雨整个人一僵,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眼底的倔强瞬间破防。
下一秒,所有硬撑著的倔强在这一秒全线崩塌。
她把脸埋进秦璐的羽绒服里,双手死死揪住她腰侧的衣摆,放声大哭了起来。
秦璐一只手搂著陆小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哭什么哭,丟不丟人,服务区这么多人看著呢。”
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
陆远站在两步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上前打扰。
这种时刻不需要他。
陆小雨需要的不是哥哥的安慰,是一个同样心软、同样被那些孩子戳中过的人,告诉她“你的眼泪不丟人”。
秦璐刚好是最合適的人选。
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女人,骨子里护犊子护得厉害。
从第一次见到陆小雨,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林雪薇从大g的驾驶座下来,站在车头的位置,远远看著秦璐搂著陆小雨的背影。
苏雨柔走过来在陆远旁边停下,语气里满是担忧。
“小雨今天受触动太大了。”
“她这个年纪没见过这种苦,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消化不了。”
陆远微微頷首,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
苏雨柔侧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消化不了是好事,说明她心没硬。”
柳溪月从商务车另一侧绕过来,看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小雨,又看了一眼稳稳护著她的秦璐身上,半晌才开口。
“璐璐今天话少了。”
陆远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秦璐確实不太对劲,换了平时这女人早就开始手舞足蹈地讲段子转移气氛了。
但从青石村出来到现在,除了对讲机里那句“我感冒了”,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甚至连下车的时候,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都收敛了大半。
这说明她在忍。
忍著不让自己先垮掉,因为她得先稳住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