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正沉浸在即將攀龙附凤的喜悦之中,前厅侧门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身青色锦袍的胡惟庸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眉眼间藏著深不见底的城府,周身散发著百官之首的威严,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喧闹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胡惟贤见到弟弟,连忙收敛笑容,上前叫道:“二弟!”
胡氏也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姿態恭敬:“叔父。”
胡惟庸没有理会兄长,目光径直落在胡氏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今日御花园选妃,除了皇后与太子,还有何人在场?”
胡氏闻言,不假思索地回答:“回叔父,还有太子妃以及秦王。”
“秦王?”胡惟庸眉头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追问道,
“你在殿前自报家门,提及我胡家之时,秦王与皇后的神色如何?可有半分异样?”
胡氏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篤定:“皇后娘娘始终温和,秦王则一直神色平静,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一般,
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夸讚,也没有不满,仿佛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秦王不过是来凑热闹的,此事由皇后与太子做主,与秦王並无干係,他的態度自然无关紧要。
胡惟庸闻言,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后院歇息吧,入选之事,静待便是,不必多想。”
“是,叔父。”
胡氏心中虽有些疑惑叔父为何如此平淡,却也不敢多问,屈膝行礼后,转身退入了后院。
待胡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胡惟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满脸期盼地问道:
“二弟,丫头说太子已然动心,此事定然是成了吧?咱们胡家,是不是就要成为皇亲国戚了?”
看著自家兄长一脸蠢相,满心都是荣华富贵,胡惟庸心中一阵无奈,甚至泛起一丝苦涩。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权倾朝野,却偏偏有个愚钝不堪的兄长,
若不是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他根本不会扶持这般扶不起的阿斗。
胡惟庸缓缓摇了摇头,吐出一句话,如同冷水般浇灭了胡惟贤所有的喜悦:
“成不了,此事,黄了。”
“什么?!”胡惟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二弟,你说什么?怎么会黄了?丫头明明说太子对她动心了,皇后也没有不满,怎么会黄了?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满心的期待瞬间落空,让他变得焦躁不安。
胡惟庸瞥了一眼自家蠢笨的兄长,懒得绕弯子,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声都敲在胡惟贤的心上:“你以为,太子动心,便足以定下此事?你以为,皇后的態度,便是最终的决断?”
“我告诉你,在这大明皇宫,在这应天城,有一个人的態度,比皇后、比太子,更重要!
只要他不点头,太子即便再动心,此事也绝无可能!”
胡惟贤满脸茫然,挠了挠头:“谁啊?比皇后和太子还重要?难道是皇上?可皇上今日並未去御花园啊!”
胡惟庸冷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皇上自然不会插手这般后宫琐事,可你別忘了,今日在场的,还有秦王!”
“秦王?”
胡惟贤更是不解,“秦王虽说权势大,可太子选妃,他还能插手不成?
再说,丫头说秦王全程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怎么会因为他,此事就黄了?”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看似置身事外的秦王,为何能毁掉女儿的大好前程。
胡惟庸看著兄长一脸懵懂,知道不把话说透,此人永远不会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你可知,当年吕本为何要冒著诛九族的风险,勾结白莲教刺杀秦王妃兰寧儿?”
“吕本?”胡惟贤愣了愣,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此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可他为何要这么做?我实在想不通,
吕本与秦王无冤无仇,官至户部尚书,前程大好,实在没必要做这般抄家灭族的蠢事。”
“他不是蠢,他是被逼无奈,是心中有恨,有执念。”胡惟庸的声音愈发低沉,
“你可知,吕本当年,也有一个女儿,生得倾国倾城,才情绝代,
吕本將其视作掌上明珠,一心想要將女儿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甚至未来的皇后!”
胡惟贤瞳孔一缩,失声问道:“难道……难道吕本的女儿,是因为想要成为太子侧妃才出了变故?”
“对,也不对。”
胡惟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吕本的女儿,在秦王远洋出海三个月后,突然在吕府暴毙,死得悄无声息,仵作查验多次,都查不出任何死因,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胡惟贤心头一震,下意识地问道:“难道……那吕家女儿的死,是秦王的手笔?”
他不敢相信,秦王竟然敢暗中处死官员之女,此事若是传出去,必然震动朝野。
胡惟庸目光深邃,望著前厅外的天空,语气复杂:“是,也不是。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秦王,可吕本心中,应该篤定是秦王所为。
秦王与吕本无冤无仇,吕本却不惜鱼死网破,勾结白莲教刺杀秦王妃,拼著整个吕家覆灭,也要向秦王復仇,这说明什么?”
“说明吕本认定,是秦王毁了他的女儿,毁了他吕家的前程!”胡惟贤脱口而出。
“正是如此。”胡惟庸頷首,语气愈发凝重,
“而吕本为何会认定是秦王所为?答案只有一个——当年吕本,和你我如今的心思一模一样,想要將女儿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
而这一切,怕是触犯了秦王的底线,所以他的女儿,才会悄无声息地暴毙!”
胡惟贤听得浑身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腿脚都有些发软:
“这……这和我女儿参选太子侧妃,有什么关係?难道秦王还敢再杀我女儿不成?”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女儿的前程,竟然牵扯著当年的惊天秘闻,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秦王自然不会做这般落人口实的事,但他不必动手杀人,只需一句话,丫头便永远不可能踏入东宫半步。”
胡惟庸冷冷开口,打碎了胡惟贤所有的幻想,
“秦王此人,看似不问朝堂琐事,可他在皇上、皇后心中的分量,在大明朝野的威望,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是皇上唯一的亲弟,是大明的开国功臣,是百姓口中的粮王,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他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插手东宫!”
“吕本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他妄图让女儿入主东宫,触及了秦王的底线,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今日我胡家,走的正是吕本的老路!我將丫头送入东宫,目的便是让胡家成为外戚,掌控未来皇权,这一点,秦王一眼便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