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之中,烛火微晃。
薛海站在床边,低头望著地上那一块翻开的暗板,脸色阴沉。暗道里黑漆漆一片,將他胸中的怒火越拱越盛。
一旁一个嘍囉见他面色难看,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二头领,要不小的这就带人下去追?”
“不必。”
薛海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压得那嘍囉立刻闭了嘴。
“这暗道狭窄曲折,里头是何情形,谁也不知道。若贸然钻进去,正好给人逐个伏杀,白白送命罢了。”
他说著,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刘飞虎,目光在对方那张病容未褪的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意味。
“刘老寨主,我倒是有些好奇。那小丫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你飞虎寨里?又是怎么知道你屋內还有这么一条密道的?”
刘飞虎摇了摇头,嘆道:“这就要问杨虎了。方才我问过寨里的兄弟,人是他亲自带进山寨的。至於这密道,多半也是他暗中透露给那二人的。”
他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甚至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恼意,好像自己也是被蒙在鼓里、平白遭了牵连一般。
薛海盯著他看了几息,眸光沉沉。
这老傢伙將一切都推到一个死人头上,他纵然心中生疑,一时之间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片刻后,薛海才冷冷收回目光,问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你总该知道吧?”
“这个自然知道。”刘飞虎道,“就在山脚白杨林附近,靠近小路的位置有几块巨石,出口就在巨石旁边,很好认。”
“好!”
薛海当即转身,冲一眾嘍囉厉声喝道:“你们立刻去通知各头目,带人前往白杨林搜捕!另外再传令下去,方圆十里的镇甸村落,也都给我盯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出来!”
“是!”
眾嘍囉轰然应命,脚步杂沓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屋中便只剩下薛海与刘飞虎二人。
外头风声掠过窗纸,发出呜呜轻响。屋中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飞虎看了薛海一眼,像是隨口一问:“二头领深夜到访,莫非是一早就知道杨虎会把人带到我这里来?”
“那倒不是。”
薛海淡淡道:“我这次过来,本是奉大姐之命,通知各寨儘快往总寨集结,准备埋伏公主车驾。只是没想到,会在你这里碰上她。”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刘飞虎一眼。
刘飞虎神色不变,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疑:“哦?莫非……她当真是公主?可是一个王府千金,怎么会跑到咱们山寨里来?”
薛海闻言,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嘴上却还是解释了几句。
“我先前在凉州时,就曾见过她一次。那时候还不知她身份,只觉这丫头来歷不浅。后来回了山中,才听说当年的黑刀阎罗秦绝,退隱之后竟进了王府,专职护卫那位安阳公主。”
“方才护著她的那人,刀法凌厉,路数狠绝,正是当年的黑刀阎罗。再加上那丫头年纪相貌,都与传闻中的安阳公主差不多……不是她,还能是谁?”
刘飞虎这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刚刚那男人便是秦绝……怪不得,我方才瞧他的招式,总觉得有些眼熟。”
“武功再高又如何?还不是中了我的毒针。”薛海嘴角一扯,露出一抹森冷笑意,“饶他武功盖世,最多也不过撑上两个时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忽地一沉:“等他一死,公主落到我们手里,谁是她在山中的內应,咱们只消细细一问,自然就都清楚了。”
最后一句话,分明意有所指。
刘飞虎却像是半点没听出来,只咳了一声,嘆道:“若真如此,咱们也算除去一个內患。”
薛海盯著他,半晌不语。
屋內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片刻后,薛海才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
白杨镇中,一处民户小院。
夜已极深,屋里一盏蜡烛早燃了大半,屋外也静得厉害,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洛虎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得很大,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翻了个身,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反倒更重了些。
就在这时——
“篤、篤篤。”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那敲门声很急,却又像是有意压著力道,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洛虎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翻身而起,抓起一旁的刀便掠出屋去。
到了院门前,他先屏住呼吸听了听,方才压低声音问道:“是西边的友人吗?”
门外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是我们。”
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促。
洛虎一听,立刻將门閂抽开。
院门刚开,他便愣住了。
只见叶荻正站在门外,一手架著秦绝的手臂,几乎是半扶半拖地撑著他。再看秦绝,脸上已是一丝血色也无,唇色发白,额上儘是冷汗,双目虽还勉强睁著,眼底神光却已散了大半,像是全靠一口气硬撑著没有倒下。
洛虎瞳孔一缩,失声道:“大哥!”
他再顾不得旁的,连忙一步上前,將秦绝另一边身子接了过去。
秦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间只溢出一丝极轻极弱的气息,竟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叶荻立刻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飞快扫了一眼巷口和院外,確认四下无人,这才道:“快,把我师父扶进去!”
“好!”
洛虎再不多问,扶著秦绝便往屋里冲。
进了屋,他將秦绝小心放到炕上。秦绝身体刚一落炕,肩背便猛地绷紧了一瞬,像是压住了极大的痛楚。
叶荻则已快步走到桌边,將隨身带著的包袱解开,从中取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不大,打开之后,里头整整齐齐排著几枚长短不一的金针,针身在昏黄灯火下泛著淡淡金光。
这是当年她医道初成时,许怀瑾亲手送给她的。
叶荻將木匣放在炕边,沉声道:“洛叔叔,帮我把师父上衣脱了。”
洛虎立刻照做。
衣衫一褪,秦绝坚实的背脊与肩臂便露了出来。只是那本强健有力的身体上,此刻却现出数道极淡的黑线,自右肩处蔓延而出,顺著经络一路逼向胸口。那黑线虽细,却触目惊心,眼下距离心口处已不过寸许。
洛虎看得心头髮寒,声音都发紧了:“这……”
叶荻眉头紧蹙,已顾不上解释。
她左手秀指伸出,飞快在秦绝胸前按住一处要穴,右手双指一夹,自匣中拈起一枚金针。
下一刻,金针落下!
针入皮肉的瞬间,秦绝整个身体骤然一颤,身上肌肉猛地绷紧,隨后喉头一滚,“哇”地一声,竟当场呕出一大口乌黑腥血来!
洛虎脸色大变,下意识便要上前。
“別动!”
叶荻一声低喝止住洛虎,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
她指尖一移,又按在秦绝右侧锁骨下方,第二枚金针紧跟著刺了进去。
紧接著,是脖颈,是上臂,是腕间……
她一连下了数针,动作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每一针落下,秦绝的呼吸便沉重一分,额上冷汗也愈发密集,顺著侧脸一滴滴淌下,连褥子都浸湿了一小片。
待最后一针落定,叶荻方才微微喘了口气,抬眼去看。
只见秦绝身上的黑线虽未尽消,却明显淡去了几分,原本几乎断绝的气息,也终於重新稳住了一线。
洛虎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此刻才小声问道:“大哥……是不是暂时缓过来了?”
“还没有。”
叶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秦绝右肩那处伤口上。
那里只有一个细小血孔,四周皮肉却已呈紫黑之色,毒针显然早已尽没入肉中。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立刻便摸出了异物的轮廓。
“去拿烛火、水、几个麻布条来。”她头也不抬地道。
“好!”
洛虎转身便去,不过片刻,所需之物便一一备齐。
叶荻將一小块麻布递过去:“让师父咬住。”
洛虎连忙塞到秦绝口中。
叶荻隨后伸手,自自己腿侧抽出一把短刀。她將刀尖置於烛焰之上,静静炙烤。
火舌舔著刀锋,映得她一双眸子愈发沉静。
待烤了一小阵后,她再无半分迟疑,眸光一凝,抬手便在那血孔处划出一道十字伤口!
“嗤——”
刀尖入肉,紫黑色的血液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秦绝双拳骤然攥紧,身体都颤了一下。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竟硬生生將其余痛声尽数压了下去。
洛虎看得眼眶发红,双手死死按著炕沿。
叶荻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她將刀放下,伸手拨开翻起的皮肉,指尖在血肉间迅速摸索。片刻后,她眸光一亮,已摸到了那枚毒针露出的半截针尾。
下一瞬,她双指骤然发力!
一枚银色毒针,硬生生被她从秦绝肩中拔了出来。
毒针离体的剎那,秦绝整个人猛地一松,隨即头一偏,彻底昏死了过去。
“师父!”
叶荻心中一紧,立刻探手去按他的颈侧脉门。
还好,脉虽弱,却並未乱。
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將那枚毒针放到一旁,又以清水为秦绝擦洗伤口,敷药、包扎,將一切都处理妥当。
待到忙完,叶荻额前也已沁出一层细汗。她抬手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又重新搭上秦绝的腕脉,静静感受片刻。
良久,她紧绷的肩线终於微微鬆了一分。
洛虎一直死死盯著她的脸色,到此时才敢开口,声音里满是焦急:“公主,大哥他没事吧?”
叶荻收回手,低声道:“师父是中了暗算,那毒针上淬了毒。我方才用金针镇脉之法,暂时把毒性压住了,又將毒针取出。眼下虽还未脱险,但至少一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洛虎听得心头稍松,可很快又皱紧眉头:“那到底是什么毒?”
叶荻摇了摇头。
“我一时也看不出来。此毒阴狠,我从未见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洛虎,语气郑重了许多。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立刻去把许太医请来。论医术,他远在我之上,若是他来了,师父这条命,多半就能保住。”
“好,我这就去!”
洛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要往外冲。
可才迈出一步,他又猛地停住,回头看向叶荻,神色间满是迟疑与担忧。
“可如今大哥昏迷不醒,您又独自在这里……万一有人寻过来——不如咱们一同回去?”
叶荻却摇了摇头。
“方才施针之后,毒性虽被压住,却尚未真正稳住。若此时强行挪动,反而可能催得毒血再行攻心。”
她说到这里,目光沉了沉,声音却依旧镇定。
“你放心,这边我自有对策。你只管去请许太医,越快越好。”
洛虎仍有些不放心:“可是——”
“没有可是。”
叶荻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洛叔叔,我这镇脉之法只能暂时吊住他的命,撑不了几日。你多耽搁一刻,师父便多一分危险。”
洛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炕上昏迷不醒的秦绝,又看了看立在灯下的叶荻,最终一咬牙,重重点头。
“公主放心,我一定儘快把许太医带来!”
“去吧。”
洛虎不再多言,提起兵器,大步衝出屋门,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