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注视著眼前的一幕。
得想办法帮帮它们。
余烬没有直接下达神諭,他思索片刻后,调动了篝火的力量。
“呼——!”
就在老母猿因为无法传达意思而焦急地挥舞手臂,试图模仿那没有火光的寒冷与恐怖时——
火塘里的火焰突然猛地窜高。
明亮的火光在小哑巴面前的那岩壁上,投下了巨大扭曲的阴影。
隨著火焰的爆裂声,老母猿那挥舞的手臂在石壁上的投影,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只在狂风中嘶吼的野兽。
小哑巴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影变化惊得浑身一震。
它不懂语言,但他对画面与光影的感知力,比任何猿人都还要敏锐百倍。
在余烬火光的配合下,它看懂了老母猿眼中那深深的恐惧;
它看到了老母猿挥舞双臂时,背后的影子变成了要撕裂族群的嗜血野兽的模样;
它看到了那些曾经猿群无力对抗的土狼的剪影,它也终於听懂了老母猿喉咙里发出的悲鸣。
在【讲述】权柄的激发作用下,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情绪,穿透了小哑巴那封闭的心智外壳,击中了他的內心。
它体会到了那些属於族群过去的记忆和情感。
“啪嗒。”
小哑巴丟掉了手里画石头的木炭。
他转而拿起旁边那块红色的赭石,用沾满红色粉末的手指,狂热地按在了石壁上。
这一次,它终是没有再画眼前的任何东西。
也没有画那些原野上的美丽风景。
它开始学著——
表达。
表达一种情绪。
这种情绪是属於它的,但更是属於整个族群的记忆。
小哑巴画出了倾斜的、狂乱的粗线条,那是漫天的大雨;
老母猿则是眯著眼睛,仰头看著小哑巴的作画。
只见后者用尖锐的留白,画出了撕裂黑夜的闪电;用黑褐色描绘张牙舞爪的野狼;用幽绿色表达出它们眼中的贪婪。
在最下方,它又画了几个极其渺小、蜷缩成一团的小猿人。
而老母猿,看著石壁上那副凌乱的、不如之前一样写实但是充满张力的黑红图景,眼眶突然湿润了。
那就是它的记忆、它想要讲述的故事!
这只从来不说话的小猿人,竟然真的画出了它脑海里的过去!
“……嗬嗬……”
它发出了一个音节,代表著飢饿与寒冷。
“……嗬……”
它又吐出一个字。
代表著无边无际的黑暗。
原本在旁边嬉闹的几只幼猿停了下来。
幼兽的敏感,让它们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
那是一种……让猿心里发酸的沉甸甸的感觉。
老母猿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洞穴外正漆黑的夜空。
【……天……黑……】
【……没……火……】
【……害……怕……】
它断断续续地用“嗬嗬”的声音说著。
隨著它的讲述,被吸引了注意力、围坐在火塘边的猿人们,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年轻的学徒不再急著打磨石器,强壮的雄猿不再擦拭长矛。就连一向躁动的那几只小猿,也安静地趴在自己母亲怀里,睁大了眼睛。
它们听懂了。
尤其是那些年长一些猿人,它们都经歷过。
那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恐惧,那种看著受伤和年老的同伴被遗弃在洞穴却无力救援的绝望,那种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饱、甚至能不能醒来的迷茫。
老母猿的声音虽然含糊不清,却像是无形的线把这些散落在每个猿人记忆深处的碎片,一个个串了起来。
【……跑……】
【……狼……追……】
【……小……黑……掉……下……】
它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它想起了很久以前死掉的一个孩子。
那是多年前它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先知】的“哥哥”,在一次迁徙中,因为太累,跟不上队伍,被留在了后面的风暴和野兽堆里。
它没有回头。
当初的它不敢回头。
夜晚的火塘边,一片安静。
先知也默默来到了母亲的旁边。它想起了那乾旱的日子里,寻找不到食物,母亲即將离它而去的恐惧。
围观的【勇士】握著长矛的手紧了紧。它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狩猎失败,被同伴嘲笑时,是父亲把仅剩的一块肉塞进了它嘴里。
余烬静静地燃烧著。
他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才是【讲述者】真正的力量。
在这个瞬间,这群生灵,在分享著彼此的痛苦与记忆。
这种共鸣、这种情感的连接,比任何神跡都更能凝聚人心。
老母猿似乎激动了起来。
它喘息著,却再次指向了洞穴猿人围坐的中央,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一次,它要表达的是——
【火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这一次,小哑巴似乎完全明白了。
两个讲述者之间,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老母猿拥有著族群最厚重的记忆与最深沉的情感,却无力將其化作宏大的图景;小哑巴拥有著超越时代的画技,但是描绘的场景缺乏故事的灵魂。
可是,当它们被组合在一起之后——
就像是瞎子背起了瘸子——
当它们共同合作时,一个堪比【二阶讲述者】的组合诞生了。
“咿……呀……”
老母猿喉咙里发出了古老的吟唱。
它用骨杖重重地敲击著地面,手指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个代表著寒冷、飢饿与黑夜的手势。
小哑巴眼中那团深邃的星云再次旋转起来。
它懂了。
它转过身,拋弃了那些复杂的透视与炫技般的光影,抓起一块最浓重的木炭,在岩壁上涂抹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伴隨著老母猿抑扬顿挫的哼唱,在余烬的注视下——
一幅真正属於这个猿人部落的《创世纪》,以一种几乎是具有宗教神话色彩的史诗笔触,在岩壁上轰然铺开!
——起初,天地是混沌的。
小哑巴的炭笔在岩壁底部勾勒出无数个蜷缩成一团的弱小身影。
线条粗獷而扭曲,却將那种在刺骨寒风中瑟瑟发抖、在黑夜中被绿眼土狼无情撕咬的绝望,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是属於所有猿人集体潜意识最深层的梦魘。
——但是后来,它们有了光。
老母猿的吟唱突然变得高亢。
小哑巴便抓起那混合了生命树灰烬的赭红与明黄顏料,在无尽的黑暗中央,用力点下了一抹刺目的橘红!
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在冰冷的岩缝中诞生。在那火光之上,是一只被烤得焦黄的飞鸟,那是神明赐予凡人的第一份圣餐。
——於是,第一位【先知】走向了神明。
画面中,一个瘦小却坚定的猿人,举著双手,越过了代表著恐惧的阴影界限,將那团火捧在了手心。
那是一个侧面剪影,火光照亮了它的脸庞,也照亮了猿人与神之间,那份跨越精神与物质的原始契约。
——火延伸了手臂,钢铁与骨骼在烈焰中重塑。
老母猿的拐杖在地上敲出极其有力的节奏。
岩壁上,【工匠】的形象拔地而起!
而猿人战士们高举著燃烧的木棒,將骨矛刺入土狼的头颅;在画面的更高处,黑色石片敲击在一起,铸就了文明的第一把不朽的利刃。
……
老母猿手舞足蹈,声泪俱下地开始向小哑巴疯狂地比划。
它双手合拢,做出一个虔诚捧起的动作,指向余烬的篝火;
小哑巴便在石壁的中央,用最鲜艷的红色,画下了一团光芒万丈、驱散所有黑暗的火焰。
它比划著名一条粗壮的、缠绕一切的长条物;
小哑巴立刻在风雨旁边,用黑色的木炭画下了一条狰狞的巨蛇,以及与巨蛇搏斗的巨大黑猿与灵巧的小狼。
时间,在炭笔与顏料的交织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间,洞穴外的雨停歇了。
不知不觉间,只剩下小哑巴还在老母猿轻声的讲述中,在岩壁前疯狂作画。
不知不觉间,其他所有猿人都已经陷入了深眠。
不知不觉间,一夜过去了。
直到漫长的黑暗和阴霾被撕裂,黎明初生的太阳,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万丈光芒穿透了洞口的岩隙,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巨大光柱,如同真正神明的注视般,不偏不倚投射在了那面刚刚完成的巨大岩壁上。
“啪嗒。”
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洞穴里沉睡的猿人逐渐甦醒。
“嗬嗬……”
隨著一阵很轻的叫声响起——
原本刚刚睡醒,正走向工作檯的【工匠】停下了脚步;
正在收拾床铺的母猿抬起了头;
越来越多的猿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自己本打算做的事情,放下手中的一切。
有正准备开始打制新石器的工匠学徒,有正在打著呵欠找早点吃的小猿人,有牵著白额和灰环的小斑点,有端著陶罐的先知和握著长矛的勇士。
原本总是充斥著嗬嗬怪叫和嘈杂咀嚼声的洞穴,在这个清晨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所有的猿人,无论是强壮还是老弱,全都无声地聚集在了这巨大的光滑岩壁前。
它们站在老母猿和小哑巴的身后,仰望著那面原本光禿禿的石墙。
那上面,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照相机一般的写生作品。
那是一幅长达数米的、按著时间顺序排列的宏大岩洞敘事壁画。
那上面有土狼的突袭,有火神的降临,有雷雨夜的绝望,有工匠敲下第一块预製石核的瞬间。
在这黎明冉冉升起的太阳照耀下,在这如血的金光中,整个猿群都安静地注视著岩壁上出现的一幕幕。
它们看到了曾经那般弱小的自己,看到了无数个在寒冬中死去的先辈,看到了那团从绝望中降临的火焰,看到了它们是如何用长矛与勇气,一步步在这个残酷的蛮荒中站稳了脚跟。
一些年长的猿人,眼眶里开始泛起不知所措的水光;而那些年轻的猎手,则紧紧攥著手中的石矛,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它们站在这里,仿佛在回忆昨天,又仿佛一眼望穿了千万年的时光。
余烬静静地燃烧在火塘中,感受著空气中那股庞大的情绪洪流。
那是几十只猿人灵魂深处的震撼、认同与毫无保留的信仰。
……
而老母猿,它讲了一晚上的故事,已经很困顿了。
它年老昏花的眼睛,在夜晚昏暗的火光下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待到阳光洒落在这岩壁之上,它才终於可以睁大眼睛,仔细地观摩著小哑巴用了一夜时间画出来的画。
“嗬……”
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老母猿先是愣住了。
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地,绽放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类似於微笑的表情。
至於小哑巴,它依旧没有说话。
它画得太累了,满手顏料地靠在老母猿乾瘪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母猿紧紧抱著它,看著石壁,眼中唯有满足。它的孤岛,终於和这片大陆连在了一起。
两个讲述者。
一个用声音,唤醒了沉痛的记忆。
一个用图像,定格了消逝的时间。
在这一刻,余烬知道,【讲述】这个敘事,不再是他从生命树那里借来的权柄。
这个敘事已经真正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被猿人群掌握了。
“睡吧。”
余烬看著已经困得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安详的老母猿和小哑巴,轻轻地將火光照得更加柔和了一些。
“你们不会再有噩梦了。”
而那些已经休息了一整晚的猿人们,则依然正专注地看著石壁,眼中溢满了超越“吃饱穿暖”的震撼。
它们虽然亲身经歷了这些事,但这是它们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阅读自己的【歷史】。
它们指著画上的一个个小猿人,发出激动的咕嚕声,仿佛在辨认哪一个才是自己。
火塘中,余烬的光芒静静地照耀著这幅粗獷而伟大的画卷,他的核心深处同样泛起了剧烈的悸动。
作为一团拥有更多见识的火焰,余烬比任何猿都清楚这一幕的重量。
在文明的演进中,人类的肉体何其脆弱。
老母猿终会死去,记忆会隨之腐烂在泥土里。
但现在,记忆被剥离了肉体,它被固化在了这冰冷的石头上。
只要这面石壁不塌,哪怕一千年、一万年以后,后来的猿人也能从这些红黑相间的线条中知道,他们的祖先曾如何与天地搏杀,火神又曾如何降临。
而也就在此时……
余烬所期待、奇妙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吸收了整个族群那如同海啸般的集体共鸣,壁画上那些掺杂了“生命树化石灰烬”的顏料,在黎明旭日的照耀下,开始发生剧烈的质变!
“嗡——!”
伴隨而来的是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天际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