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护法玉台上的苏恆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果然……散修的底子,还是薄了些。”
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是典型的根基虚浮,空有五行功法大圆满的境界,对灵力的掌控却不够精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第一步启动,靠的不是蛮力,而是一个巧字,需要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去勾引,而不是硬推。
看来,是自个儿先前讲得太顺,让他以为结丹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了。
苏恆真心头暗忖,正准备传音提点一句。
可就在他念头刚起,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剎那,异变陡生!
“不对!”
身处绝境的李果,脑子里反而一片清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
“土生金!五行相生,这是天地至理,不会错!”
“苏恆真说的法子,也不会错!”
“错的……是我!”
“是……还需要引子!”
这一瞬间,李果想通了。
他需要的不是更精细的控制,而是一股强大的外力,像一只大手,狠狠地把那磨盘推动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然,竟是不管不顾丹田內即將暴走的五行灵珠,猛地引动周身天地灵气往身上匯聚。
呼!
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瞬间以他为中心形成。
海量的天地灵气,根本来不及炼化,就这么被他粗暴地灌入经脉,冲入丹田。
“疯了!”
远处,苏恆真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
这等同於在即將爆炸的火药桶里,又扔进了一根点燃的火把。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却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那股狂暴的外来灵气,冲入丹田灵海的瞬间,就狠狠地撞在了那颗慢吞吞的土行灵珠之上。
嗡!
土行灵珠被这股巨力一撞,竟爆发出一股精纯到极致的厚土之力,如开闸泄洪般,朝著庚金灵珠狂涌而去。
那庚金灵珠猛地一颤,隨即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飞速旋转起来。
金生水!
庚金灵珠带起的水行灵珠,也跟著转动。
水生木!木生火!火又生土!
只在眨眼之间,五颗原本互相排斥的灵珠,竟在他丹田之中,形成了一道完美的五色循环光环。
它们彼此追赶,彼此挤压,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了一个稳定而高速旋转的磨盘,开始疯狂地压缩丹田之中的磅礴灵力。
危机,解了!
苏恆真张了张嘴,那句准备的提点,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著远处那道平静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哪儿是根基虚浮?
这分明是对结丹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临危不乱,破而后立!这一手,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鬼斧神工。
苏恆真缓缓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份世家子弟的优越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郑重之色。
有了这第一次的经验,李果后面便顺畅多了。
他心分二用,一边维持著五行灵珠的旋转,一边开始全力运转那五门早已大圆满的功法。
磅礴的灵力,在五行磨盘的挤压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粘稠。
起先是气,后来变成了浓雾,再后来则化作水滴。
隨著灵力从气態化为液態,压缩的难度陡然暴增了十倍不止。
那五行磨盘的转速,都为之一滯,仿佛陷入了泥潭之中。
李果却不慌不忙。
他记著苏恆真的话,当即催动功法,从那已经化为液態的灵力中,硬生生抽出一丝,反过来注入五行灵珠之中。
只见五行灵珠得了这股同源之力的滋养,猛地一震,再次爆发出强光,转速不降反升,更加凶猛地碾压起来。
这个过程,枯燥,却又凶险。
李果能感觉到,那片浩瀚的灵力海洋,正在被一点点地压入中央那座“四象混元台”之內。
此刻,它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著所有被压缩过来的液態灵力,自身却不见半点变化。
李果不急不躁,只是如一个最耐心的工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运转功法、抽取灵力、催动灵珠的动作。
终於,不知过了多久。
当丹田灵海中最后一滴液態灵力,也被那五行灵珠硬生生挤入四象混元台的剎那。
轰!
李果只觉得整个四象混元台猛地一沉,仿佛一座万丈高山,狠狠地压了下来。
结丹第一步,灵力压缩。
成了!
李果心里头却没有半点鬆懈,他晓得,这才是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来,是第二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碎府成丹!
按苏恆真那番话里的意思,所谓碎府,其实就是要將那五行灵珠,狠狠地撞上自个儿的四象混元台。
不仅要撞碎它,还得在撞碎的那一瞬间,让五颗灵珠也跟著互相撞碎成最细的粉末。
最后,借著一股灵珠自毁爆发出来的力量,將所有东西融合成一颗金丹的雏形。
回忆了一遍碎府成丹的过程后,李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任何犹豫,心神猛地一沉,对著丹田里那五个飞速旋转的灵珠,猛地催动起来。
嗡!
那五颗五行灵珠开始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疯狂势头,从五个方向,狠狠地撞向了中央那座四象混元台!
咚!
那一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李果只觉得,像是有人用一柄万斤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剧痛,从丹田炸开,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经脉!
那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从根子上开始的、彻底的崩塌与毁灭!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牙关“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无数扭曲的蚯蚓。豆大的汗珠,瞬间就浸湿了整件道袍。
四象混元台,那座他苦修数十年的道基,裂开了。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蛛网般的裂纹,疯狂地蔓延。
隨著它的崩塌,那五颗完成使命的五行灵珠,也开始同时碎裂,化作了漫天最精纯的五行灵光。
丹田,在这一刻,成了一片混沌。
所有的一切,根基、灵珠、还有那压缩成液態的磅礴灵力,全都混成了一团。
唯一剩下的,只有一道恰到好处大小的府根!
忽然。
一点微弱的金光,在那府根之上亮了起来。
起先只有一个针尖大小,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但下一刻,周围的五行灵光、破碎的紫府残末、还有那海量的液態灵力,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了一般地朝著那点金光涌了过去!
金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从针尖,到米粒。
从米粒,到豆粒。
从豆粒,到龙眼大小。
当最后一缕破碎的灵光被它吞噬殆尽时,丹田里头所有的动静,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李果的丹田之中,再没有了什么四象混元台,也没有了灵力海洋。
只剩下一片虚无。
以及,在那片虚无的正中央,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金光灿灿的金丹雏形,正缓缓地、有节奏地转动著。
轰隆!
还没等李果细细体味这颗金丹雏形,浮空岛上方的苍穹骤然色变!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瞬间被浓如泼墨的劫云笼罩。
一股带著煌煌天威的毁灭气息,死死锁定了主玉台上的李果。
天妒金丹,雷劫已至!
“咔嚓!”
第一道水桶粗细的紫青色天雷,撕裂云层,带著毁天灭地的狂暴之势,朝著李果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李果猛地抬头,眼中却没有半点惊慌。
因为就在天雷落下的那一瞬,主玉台四周那些繁复的阵纹骤然一亮,爆发出刺目的白芒!
嗡!
一个倒扣的半透明光罩冲天而起,將那道足以將筑基修士劈成飞灰的天雷稳稳接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消融之声。
那阵法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將狂暴的雷霆之力疯狂碾碎、过滤。
眨眼之间,那毁天灭地的紫青色天雷,竟被滤成了一场洋洋洒洒的金色灵雨,顺著阵法的牵引,轻柔地洒落在了李果的身上。
这就是欺天造化阵!
这就是一千万灵石砸出来的底气!
金色的造化甘霖刚一触碰皮肤,便毫无阻碍地融入经脉,匯入丹田。
那颗刚刚成型的金丹,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游鱼,贪婪地吞噬著这股天地间最本源的淬炼之力。
金丹表面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深邃、圆润。
第二道、第三道……第五道!
外面的雷劫越发狂暴,劫云中甚至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上天在愤怒这阵法的“欺瞒”。
但无论天雷多么凶悍,穿过大阵后,都只能化作李果淬炼金丹的极品补药。
直到第九道犹如雷龙般的变异天雷劈落,被大阵艰难地绞成漫天金辉后,天空中的劫云才终於带著一丝不甘,缓缓散去。
浮空岛,再次恢復了寧静。
李果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大叫。只是平静地抬起自个儿的手,放在眼前,细细地打量著。
这一刻,世界在他的肉眼之中,彻底变了样。
他依旧没有神识,无法像其他金丹修士那样,闭上眼就能將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尽收脑海,也看不穿这脚下坚硬的白玉地板。
但他的肉身五感和灵气亲和度,却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不用神识,光凭一双肉眼,就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那些五顏六色的灵气光点!
它们如同溪流一般,正缓缓地流动著。他能用鼻子嗅出,哪一缕风里带著水汽,哪一丝风里藏著火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维持欺天造化阵运转的灵气,正如何如退潮般缓缓归於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数百丈外的那座护法玉台。
他听不到苏恆真的心跳声,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
但在数百丈外的苏恆真,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而像是一轮正在缓缓燃烧的烈日!
那股属於金丹后期的庞大灵压,如同深渊般浩瀚,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没有神识又如何?
李果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发自內心的笑意。
五十年枯坐苦修,一千万灵石散尽。
从今往后,他李果,也是寿元五百载的金丹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