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华同志说得有道理。”赵立春的声音平静。
    “这件事，確实需要慎重处理。”
    赵立春很清楚，刘国华这种人，不能逼。
    逼急了，他会倒向另一边。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中段，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温和而谦逊。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规整、体面、无懈可击。
    他就是吴春林。
    汉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赵立春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管干部的。”
    “你来说说，这件事，从干部管理的角度，该怎么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吴春林，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担忧。
    谁都看得出来，赵立春这是在转移话题。
    刚才那场关於罢工、关於商业开发、关於政府该强硬还是妥协的爭论，他已经落了下风。
    高育良的驳斥、王江涛的质问，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他虽然表面镇定，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急了。
    所以他转移话题。
    把经济问题变成干部问题，把政策爭论变成组织考量。
    这一手，是老官僚的惯用伎俩，但不得不说，很有效。
    因为吴春林这个人，太特殊了。
    吴春林在汉东官场上，有一个外號——吴老好人。
    不是说他没有原则，是说他不轻易得罪人。
    从基层组织部干事干起，一步步爬到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位置，他靠的是一套独特的生存哲学——
    在原则问题上不鬆口，在非原则问题上不开口，在敏感问题上不插口。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坚决不说，可说可不说的，看情况说。
    这套哲学，让他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今天。
    但也让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和事佬、老好人、墙头草。
    此刻，吴春林坐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知道赵立春为什么点他的名，这是看他的態度。
    问题是，今天这个局面，是不能站队的。
    因为王江涛也不是好惹的，可想谁都不得罪，太难了。
    他缓缓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赵书记，王省长，各位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惯常的温和与谦逊。
    “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很有启发。”
    “育良同志讲得有道理，达康同志讲得也有道理，江涛同志的发言更是发人深省。”
    “我从组织工作的角度，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第一，从干部管理的角度讲，咱们的干部，特別是领导干部，要有担当。”
    “光明峰项目出了问题，投资商罢工了，项目停工了，损失在扩大，舆论在发酵。”
    “这个时候，咱们的干部不能躲，不能退，不能把问题推给別人。”
    “该谁负责，谁就要站出来负责。”
    “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赵立春的脸色。
    赵立春依然面无表情。
    “第二，从干部使用的角度讲，咱们要尊重专业，尊重规律。”
    “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是京州市的標杆项目，投资二百八十亿，涉及方方面面。”
    “这么大的项目，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是整个班子、整个系统的责任。”
    “所以，解决问题，也不能靠哪一个人，要靠集体智慧，要靠科学决策，要靠依法依规。”
    “第三，从干部教育的角度讲，咱们要加强对干部的理想信念教育。”
    “育良同志刚才说，要站在道义的一边，要站在老百姓的一边，这话说得很好。”
    “咱们的干部，特別是领导干部，必须时刻牢记，咱们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咱们做事要对得起老百姓。”
    “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他说完，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依然温和而谦逊，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常委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无表情。
    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吴春林这老狐狸，到底站哪边？
    仔细分析他刚才那番话，句句正確，可句句空洞，句句说了等於没说。
    又是一个打太极的高手。
    赵立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早就料到吴春林会打太极，这老狐狸，从来不会在敏感问题上表態。
    点他的名，不是为了让他表態，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为了让爭论停下来，是为了给自己爭取喘息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李达康。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吴春林。
    “春林同志，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好听，但全是空话、套话、废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达康身上，有震惊，也有隱隱的兴奋。
    李达康居然公开指责吴春林？
    这是什么情况？
    吴春林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李达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达康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达康冷笑一声。
    “春林同志，什么干部要有担当，什么要尊重专业尊重规律，什么要加强理想信念教育——这些话，说得都对，都很有道理，但有什么用？能解决实际问题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是管干部的。”
    “我问你——光明峰项目出了问题，这个时候，咱们的干部应该怎么做？”
    “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坐在办公室里谈大道理、谈理想信念、谈尊重规律？”
    “还是站出来，承担责任，解决问题？”
    吴春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盯著李达康，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达康同志，你——”
    “让我说完。”李达康打断他，声音更加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