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邓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红章压在纸角，顏色沉。
“《集体企业统一核算改造试点方案》。”
他开口，嗓子有点涩，“陈同志，互助社被列为重点考察对象。”
陈大炮坐著没动。
陈安趴在他膝头，两只手抓著旱菸杆往嘴里送。
陈大炮把烟杆挪开，低头扫了一眼標题。
“说。”
小邓翻开本子，清了清嗓。
“草案核心三条。”
“帐目纳入县属集体企业统一核算，年收益按比例上交。”
“用工规模扩大到一百五十人，纳入统一劳动调配。”
“对外合同统一走县外贸渠道，互助社不得独立签商业合同。”
堂屋静了一截。
刘红梅扶著门框，手里的標籤纸皱了一角。她拿胳膊肘捅桂花嫂，嗓门压低。
“一百五十人？那咱这个主任，还算数吗？”
桂花嫂没答，眼睛也朝小邓飘过去。
林玉莲没插话。
她翻开帐本，铅笔在空白页顶头写了一行，把小邓说的三条一字一字记下来。
小邓看见她在记，语气稍软。
“林同志，草案还没定。县里是看重互助社，想把这个点做成样板。”
“样板。”
林玉莲抬了一下头，把这两个字复述出来，没接著说。
陈大炮把陈安递给林玉莲。
陈安咿了一声，抓住她袖口。
陈大炮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完，又翻回第一页，再看一遍。
两个公社干事坐在角落，谁也没吭声。
“好。”
陈大炮把文件放回桌面，摆整齐。
“我问你三个问题。”
小邓把笔盖拿下来。
“签了以后，鱼丸配方归谁？”
“归集体。”
“集体谁管？”
“县属企业统一管理，大家共同受益。”
小邓照著本子念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陈大炮看著他。
“每天上千斤鱼到岸，现钱谁来结？”
小邓嘴动了动。
“鱼丸吃出问题，谁担责？”
“这个……”
“德成行退货，谁赔外匯？”
三句话连著出，没给小邓喘气的空。
他低头翻本子，翻了两页，又停住。
本子里找不到答案。
陈大炮走到灶房门口，朝里瞄了一眼。石花菜胶正收，鱼泥丸子一个个浮起来，白白圆圆，顶著水面。
陈大炮把文件推回去。
“你跑了多少渔村，多少生產队，多少条渔船？“
“这次主要重点调研互助社……“
“小邓，你纸上写的是大路。咱这岛上走的是石头路。”
两个公社干事互看了一眼，没人应声。
刘红梅在门口重重出了口气，把脸扭回车间方向，手指头无意识地绞著围裙带子。
小邓脸有点红，但没走。
“陈同志，我来不是强推，是来听意见。您说的这几条，正是草案没解决的问题。”
“那我再加一条。”
小邓把笔举起来。
“你草案写扩大到一百五十人，鱼从哪来？”
“可以统筹周边渔村。”
“沈家村。”
陈大炮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
“沈家村前天三千二百斤大黄鱼快烂了，扛到我门口要我兜底。“陈大炮指了指院门方向。“你方案上写著统筹渔村供货。你统筹了吗？“
小邓嗓子发乾。“这个要建立制度……“
“制度好。可鱼丸从下锅到起锅，就那几分钟。你文件从县里批回来，锅早餿了。“
小邓手里的笔停住。
“那批鱼，一半进了鱼丸，剩下的有些临时赶工做了鱼酱，最后真坏的沤了肥。臭味散了足足三天。”
陈大炮声音没高。
“纸上能统筹，鱼肚子里的臭味统筹不了。”
刘红梅在门口没憋住，闷笑出来一声，扭身把头埋进脖子里压住。
桂花嫂悄悄戳了她一下。
林玉莲低头，帐本底下补了半行字。
小邓把笔放到桌上，收了本子。
“陈同志，我记下了。这几条，草案里確实没有答案。”
他停了停，又把本子翻开。
“我想在调研结果里如实写。”
“写。”
陈大炮拿旱菸杆敲了敲文件角。
“別写你以为的，写你今天看见的。”
小邓重新翻开本子，停了片刻。
“您觉得，哪条最难改？”
“第三条。”
“外贸渠道？”
“德成行认恆丰祥三个字。”
陈大炮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
“你把那块牌子换成县外贸局，他的合同当天就撤。南洋那边认牌子，不认章。”
小邓的笔顿在纸上。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抬头，嗓子压低了些。
“那军需特供这块，如果纳入统一核算……”
“军方那条，你去问赵团长。”
陈大炮站起来，把陈安接过来托在左臂，转头朝灶房喊。
“玉莲，鱼丸好了没？”
林玉莲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白气顺著门缝钻进堂屋。
“好了。”
“开新锅。”
陈大炮朝堂屋里抬了抬下巴。
“让小邓尝尝他想升级的东西长什么味。”
小邓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著追问，还是跟著站起来。
两个公社干事把屁股往椅子边挪了挪，脸上的表情活泛了一点。
刘红梅立马踹了桂花嫂一脚，小声道：“进去打下手，別叫那几个先吃著。”
桂花嫂瞪她：“你就惦记吃。”
“废话。”刘红梅抱紧標籤纸，“这可是咱饭碗。”
铜锅里水已经翻了。
丸子在沸水里打转，皮光，不散，白里透著浅黄。
鲜味跟水气一起往外走，穿过灶房门，直往堂屋里钻。
刘红梅盛了三碗鱼丸放在小邓前面。
小邓坐在椅子上，鼻子动了一下。
他低头，把文件往公文包里压了压，又停手。
筷子从桌沿拿起来，放下。
陈大炮走回来，在椅子上坐定，旱菸杆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睛落在小邓脸上。
石花菜鱼丸浮上汤麵，鲜气一阵一阵扑鼻而来。
小邓盯著面前的海碗，喉结一咕嚕的滚动。
陈大炮看著他。
“吃。”
“吃明白了，再谈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