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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白磷见风,潜龙號压上海荣七號
    黄蜡开了第一道细缝。
    铁皮艇撞上海荣七號右舷的瞬间,老黄的脑袋还在发懵。
    舷梯甩下来了。
    麻绳粗得能绑牛,末端繫著铁环,哐当砸在他脚边。
    老黄抬头。
    甲板栏杆后面站著一个人。
    金丝眼镜,黑皮手套,左手无名指那截空著。
    断指先生。
    “先生!”老黄嗓子都劈了,“救我!他们疯了!陈大炮疯了!”
    断指先生俯身看他,语气很淡。
    “上来。”
    老黄两手抓住绳梯,脚蹬铁皮舷板,往上爬。
    他的重量加上这一蹬,铁皮艇船头狠狠顶在海荣七號船壳上。
    整条小艇跳了一下。
    德国机器跟著跳。
    输出皮带甩出半寸,被轮子咬回去。
    曲轴端的温度早就过了警戒线。排气管外壁烫得能煎蛋。
    管壁內侧,李伟亲手封回去的那层黄蜡,彻底裂了。
    铅皮包的缝隙被热气撑开。
    白磷碰到空气。
    先是一缕白烟,细得跟蚊香似的,从排气口飘出来。
    然后是火。
    一点,很小,从排气管口吐出来,落在艇舱底板的油渍上。
    老黄正往上爬,余光扫到身下亮了一下。
    他回头。
    机器底下,火苗贴著铁皮舱底往柴油桶方向舔。
    “什么东西?”
    没人答他。
    火舔到柴油桶外沿那层老油泥。
    桶盖被热气顶开半寸,柴油蒸汽涌出来。
    下一瞬。
    气浪把艇舱底板掀起来。
    铁皮船头撞进海荣七號右舷板,碎钢片扎进木层。
    老黄从绳梯上飞出去,半截身子磕在船侧铁栏上,翻了个跟头,落进海里。
    火油泼上海荣七號右舷甲板。
    白磷粘在铁板接缝里,有人提桶海水泼上去,白烟更大了,火反而窜得更高。
    甲板上乱成一锅粥。
    有人扯帆布盖火,帆布三秒就著了。
    有人抱著脑袋往左舷跑。有人直接跳海。
    断指先生被气浪推倒在甲板上,金丝眼镜飞了,左臂的黑皮手套被火燎出两个洞,露出底下烫红的皮肉。
    两个手下把他架起来。
    “开船!”断指先生咬著牙,“现在!马上!”
    “右舷还在烧……”
    “开船!”
    海荣七號的发动机带伤启动,螺旋桨搅出一团浊浪。
    船身歪了一下,拖著右舷的火光,朝外海方向窜。
    ---
    三海里外。
    无灯渔船上,陈大炮坐在船头破木箱上。
    他看著海面那片火。
    橙红色,映在浪尖上一跳一跳的。
    旱菸掐灭了,菸灰扣进掌心里。
    老莫站在他右手边,刀没出鞘,眼睛盯著火光方向。
    “断指没死。”
    “看见了。”
    “追不追?”
    陈大炮把菸灰往海里一弹。
    “不追。”
    老莫偏了下头。
    陈大炮看著海荣七號拖著火尾巴往深水跑,声音压得很低。
    “他那条命,留著带路。”
    老莫嘴唇动了动,没接。
    陈大炮站起身。
    “断指是严凤山。严凤山背后,还有没有人?”
    老莫沉默。
    “烧死一条狗,主人换条绳子照样牵。”
    陈大炮拍了拍裤腿上的盐霜。
    “让他跑。跑回去报信。报的越急,上头露的越多。”
    这时候,西北方向海面亮了。
    一串灯號,密集,刺眼。
    潜龙號撕开偽装网,灰色舰体从夜幕里顶出来。
    舰桥上探照灯齐亮,两道白光交叉打向海荣七號。
    广播用中英双语炸出来。
    “前方船只注意,本舰执行海防巡查。你船附近发生危化品爆燃,立即停船接受查验。重复,立即停船。”
    王长海的声音。硬邦邦的,跟他那身白制服一样板正。
    海荣七號没停。
    右舷冒著黑烟,歪歪扭扭往深水钻。
    潜龙號的炮口抬著。没开火。
    警笛长鸣。
    那份压迫感,够了。
    曲易蹲在渔船后舱擦军刺,抬头看了一眼潜龙號的轮廓,吹了声口哨。
    “这玩意儿往那一杵,老子心里踏实。”
    骆瘸子握著舵把,嘬了下牙花子。
    “人家跑了。”
    陈大炮背对著他们,盯著海荣七號的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平线上一粒红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转身往船舱走。
    “回家。”
    ---
    天蒙蒙亮的时候,渔船靠回南头码头。
    栈桥上站著两个人。
    林玉莲抱著帐本,头髮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陈建锋站在她身后三步,手按在腰间配枪上,目光扫著码头四周。
    陈大炮踩上栈桥,靴底的盐渍在木板上留下白印子。
    林玉莲没问他身上有没有伤,先翻开帐本。
    “发电机报废了。”
    “知道。”
    “冷库停了六小时,鱼还撑得住,但不能再拖。”
    “李伟从战友那边调了一台备机,傍晚上岛。”
    “德成行后天验收,一百二十箱虎头鱼饼,差八箱。”
    “今天加一班,来得及。”
    林玉莲铅笔在帐本上划了一道,合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
    “嗯。”
    “寧寧今早会叫爷爷了。”
    陈大炮手上动作顿住。
    “……真叫了?”
    “清清楚楚两个字。安安教的,教了一早上。”
    陈大炮攥著旱菸杆的手指鬆开又握紧。
    “再叫一遍给我听。”
    “她刚睡著。”
    陈大炮转身就往家属院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睡醒再叫。谁敢吵醒她,我拿铁勺敲他天灵盖。”
    林玉莲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牵了一下,低头在帐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温州港风险物证,回岛封存。编號另列。
    码头上,曲易跳下船,一瘸一拐往坡上走。骆瘸子系好缆绳,从兜里摸出半截旱菸,点上。
    老莫最后一个下船。
    他站在栈桥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天光把海水染成灰蓝色。海荣七號的火光早就看不见了。
    “都回来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
    堂屋里,张乔把空心竹管从电台侧板上取下来。
    十五號频道,安静了。
    窗外海风灌进来,把林玉莲摊在桌上的帐本翻了一页。
    新的一行写到一半,铅笔搁在那里。
    隔壁托娃屋传来动静。
    陈寧醒了,小嗓子含含糊糊喊了两个字。
    陈大炮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猛地停住。
    三秒后,杀猪刀被丟在石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再叫一遍!爷爷在这儿呢!”
    托娃屋里,刘红梅的声音压著笑传出来:
    “大炮叔,您小点声,安安还睡著呢……”
    院墙外,晨雾散了一半。
    老莫走到院门口,看见陈大炮趴在托娃屋窗台上,两只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伸进去,等著接那个刚睡醒的小丫头。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替陈大炮望著码头方向。
    海面平静。
    但他知道,断指先生还活著。那条烧了半边的船,正拖著黑烟往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