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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鬼市识真章,双鱼扣动故人心
    方大柱一路狂奔回愚园路138號,跨进门槛时还在大口倒气。
    “老班长!”方大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摸著道了!”
    “十六铺后街那边的木材鬼市,今天开了个暗盘。”
    “听说有一批水底下的黑货到了。里头有极品料子,极可能就是你要找的百年阴沉木!”
    陈大炮正拿著抹布擦八仙桌。
    听完没废话。
    “玉莲。”
    他冲里屋喊了一声。
    林玉莲走出来。
    “把家里那把大铜锁掛严实了。除了我和大柱,天王老子来也別开门。”
    说完,陈大炮提起那只装满大团结的厚帆布包。
    拉链一拉。
    “大柱,带路。”
    两人跨出门槛。
    陈大炮脚步微停。
    眼角余光扫过斜对面那个废弃的红砖烟囱。
    烟囱底下的青石板上,一截踩扁的英国三五牌菸头还留著一点灰印子。
    旁边有两道很浅的鞋底划痕。
    陈大炮哼了一声。
    没吭声,大步迈入弄堂的穿堂风里。
    十六铺后街。木材鬼市。
    这地方常年不见阳光。
    巷子逼仄得只能容两人並排走。
    空气里混著黄浦江的江水腥臭、烂木头的霉味,还有劣质菸草烧焦的冲鼻味儿。
    三教九流的人全挤在里头。
    方大柱一路走,一路捂著鼻子。
    陈大炮走得极稳,目光像雷达,飞速扫过两旁摊位上的木料。
    烂泥,朽木,残次品。没一样入得了老木匠的眼。
    路过一个阴暗街角。
    陈大炮停住了脚。
    街角蹲著个瞎了一只眼的落魄老汉。
    老汉身上裹著件破破烂烂的黑棉袄,棉花全洇成了灰嘎巴。
    他坐在一张断了腿的马扎上,正给一个缺了口的旧木马桶上竹箍。
    方大柱嫌晦气,想绕开。
    “班长,走边上,这味儿太冲了。”
    陈大炮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老汉的手上。
    那双捏著推刨的手,乾枯,手指骨节粗大得畸形。
    但发力极其沉稳。
    木屑飞起。
    推出来的刨花薄得能透光,卷得像一朵花。
    一推,一拉,连贯得没有一丝滯涩。
    这是个练家子。
    没几十年滚刀肉的功夫,推不出这么一层皮。
    “两位爷,看料子?”
    一个光著膀子的男人横插过来,截住了去路。
    男人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虎头变形,透著股流氓气。
    强哥。
    这片鬼市的地头蛇。
    强哥扫了一眼陈大炮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堆起一脸假笑。
    “听这位兄弟打听阴沉木?”
    “算你们运气好。”
    “跟我来。”
    强哥把两人领进一条死胡同的破棚子里。
    棚子里更暗。
    强哥走到角落,一把掀开地上的防腐油布。
    一截通体发黑、粗如水桶的木头横在泥水里。
    刺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强哥拍著胸脯,唾沫星子乱飞。
    “看清楚了!”
    “这可是刚从江底泥沙里捞出来的百年阴沉木!”
    “有年头的好货。就这一截,专门打那种老式钱柜,镇財气的宝贝!”
    陈大炮低头。
    扫了一眼那块乌黑的木头。
    鼻子抽了抽。
    眉头微蹙,没说话。
    强哥见陈大炮没吭声,以为这乡巴佬被震住了。
    他直接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三千块。”
    “一口价,概不还价。”
    方大柱眼睛一瞪。
    “三千?你怎么不去抢!”
    方大柱刚要理论,强哥脸上的笑没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破帘子一挑。
    四个马仔钻了进来,把出口堵了个严实。
    手里捏著生锈榔头和带铁钉的木棍。
    强哥冷笑著吐了口痰。
    “十六铺有十六铺的规矩。”
    “看了我强哥的底货,就得掏钱。”
    “不买也行。”
    强哥指了指方大柱的肩膀。
    “没带够大团结,就留条胳膊当押金。老子这棚子,从来不走空人。”
    棚子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拐杖敲地声。
    那是那个瞎眼老汉。
    老汉挑著破旧的竹担子,装著破马桶和工具,从棚子外面路过。
    脚下的破木拐杖在泥地里一滑。
    “篤。”
    拐杖尖重重磕在那截所谓的百年阴沉木上。
    木头表面的黑漆被戳破,刮掉了一大块黑泥。
    露出了里头白茬子。
    老汉看都没看强哥一眼。
    沙哑著嗓子冷笑出声,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臭椿木刷柴油。”
    “再和上一层锅底灰。”
    “强子,干这种绝户买卖,早晚烂下水。”
    瞎眼老汉一句话。
    直接把强哥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现场死寂。
    四个马仔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一个修破马桶的老残废,敢当眾砸强哥的盘口。
    强哥的脸皮涨得紫红。
    怒火衝破了头顶。
    “老不死的废物!”
    强哥衝出去,一脚踹翻老汉的木桶担子。
    马桶骨碌碌滚进泥水坑。
    “老子今天送你下黄浦江餵鱼!”
    他手一挥。
    “给我往死里打!”
    三个马仔拎著铁棍和榔头扑上去。
    拳头和棍棒没头没脸地落下去。
    瞎眼老汉被踹倒在泥水洼里。
    他没躲。
    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发黄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硬是一声没吭。
    生锈的铁棍抡圆了,朝老汉后脑勺砸下。
    陈大炮脸一沉。
    跨出一步。
    蒲扇般的大手抬起。
    “砰。”
    粗壮的手臂硬生生架住了砸下的铁棍。
    铁棍反弹,震得那马仔虎口出血。
    陈大炮顺势反手一抡。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为首马仔的脸上。
    骨头碎裂声响起。
    那马仔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三米远。
    “喀嚓”撞断了暗棚的一根撑木。
    哗啦啦。棚顶的烂瓦片掉了一地。
    这动静太大。
    外头街巷里的商贩和买家全探出头来。
    看著这一幕眾人倒吸凉气。
    这退伍老兵下手太黑了!
    强哥看手下被秒杀,面子被踩在鞋底摩擦。
    他眼睛血红。
    从后腰拔出一把带著血槽的弹簧刀。
    “錚!”
    刀刃弹出。
    强哥像头疯狗,直扑陈大炮的心窝。
    “老子废了你!”
    刀尖破风。
    陈大炮站在原地,粗直的双腿钉死在地面上。
    纹丝不动。
    杀猪放血练出的眼力,早把刀路看了个底儿掉。
    刀尖距离胸口不到三寸。
    陈大炮的右手探出。
    五指张开,一把扣死强哥握刀的手腕。
    大拇指压住腕骨关节,往下一折。
    “咔嚓!”
    强哥的右手腕折成骇人的九十度弯折。
    “啊!”
    杀猪般的惨叫撕破弄堂。
    弹簧刀噹啷落地。
    陈大炮抬起那双厚重的大头皮鞋。
    对准强哥的腹部,一脚踹出。
    强哥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烂木头堆里滚了十几圈,疼得满地打滚。
    嘴里往外冒血沫子,连话都喊不出来。
    周围死一般寂静。
    剩下的几个马仔腿肚子转筋,当场尿了裤子,连连后退。
    压根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陈大炮鬆了松肩膀。
    拍掉手上的石灰渣子。
    大步走到泥水洼前。
    弯下腰。
    伸手去扶那个满身泥水的瞎眼老汉。
    “老手艺人,骨头挺硬。”
    陈大炮拉著老汉的胳膊,往上提。
    顺手拉开一直背著的帆布包拉链。
    准备掏十块钱,赔人家那套被砸烂的傢伙什。
    拉链扯开的缝隙。
    包里一团红布滑到了边缘。
    散开了。
    里头包著的那个物件顺著帆布滑脱。
    “噹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枚黄铜物件掉在了青石板上。
    滚了两圈,停在老汉的破皮鞋跟前。
    铜扣。
    正面,两条首尾相绕的鲤鱼,死死护著中间一枚古铜钱图腾。
    在这阴暗逼仄的木材鬼市里,泛著幽深冰冷的金属光泽。
    瞎眼老汉刚被拽起一半的身体。
    僵住了。
    仅剩的独眼直愣愣盯著地上的双鱼扣。
    老汉乾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开始难以遏制地发抖。
    陈大炮的手还扶著老汉的胳膊。
    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战慄。
    锐利的目光从地上的双鱼扣,缓缓移到老汉惊骇欲绝的脸上。
    老兵的嘴角,慢慢拉平。
    找到根了。
    老汉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流。
    “你……你是谁?”
    老汉抬头,浑浊的独眼透过凌乱的白髮,盯住陈大炮的脸。
    “这东西……”
    “十多年了,早该沉在江底了。”
    陈大炮弯腰,捡起双鱼扣。
    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摩挲著上面鲤鱼的鳞片纹路。
    红布重新包好。
    放回包里。
    “我姓陈。”
    陈大炮声音很沉。
    “不过这牌子,原来主家姓林。林怀秋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