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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泪比长生殿上多
    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35章 泪比长生殿上多
    一行人走进院门。
    这三间土坯房屋脊低矮,黑色的罩布笼住大梁,报纸糊住墙上的脏污,夯土地面被打扫得很乾净。
    家具並不多。
    一座土炕,一个矮橱柜,一方木桌,两个木椅,外加炕上的两个大木箱便是全部。
    老爷子用袖子扫点炕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坐哈。”
    小李秘书环顾四周,抬手將一个木椅拿到桌边。
    “卢卡斯先生,您坐这里。”
    卢卡斯没动,只好奇地看著韩君安。
    韩君安正在从背篓里掏东西。
    “老爷子,我给你带了两斤面、两斤米,还有一斤大豆油和两包槽子糕,”他將东西亮出来,隨后便吩咐,“老六,你给老爷子把东西拿到厨房去,別叫他老人家受累。”
    老六闻言立刻行动。
    “不用不用,用不著给我带这么多东西,”老爷子开心却也要上前阻止,“我前段时间去大队干活也攒了点粮票,赶明就去粮站换,可別浪费你的粮食,不是饥荒年,可也得节俭著用。这日子是比以前好太多啦,可还是一点点过嘛。”
    韩君安笑著拉住他:“没事,就当是我作为后辈孝敬您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爷子的手掌摩挲著裤缝,“我给你拿点果子吧。”
    这次韩君安笑著应下。
    “行,那我尝尝您的果子味道甜不甜。”
    “好好好,”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走向碗柜,在碗柜里面捣鼓一番,不多时端出一粗陶盘来,上面堆著冒尖的姑娘果。
    “別嫌弃啊,自己家种的,就搁那院门上,这玩意出息,特容易生根,风一吹就能活。”老爷子笑著往眾人面前送。
    望著那盘还裹著外皮的水果,盯著陶盘上那块小缺口,小李秘书紧张地扫眼卢卡斯。
    “我剥开拿到屋外洗洗吧。”
    “没事,不乾不净吃了没病,”韩君安大大方方地捡起一颗,拨开黄色外皮,径直丟到嘴里去,“嗯,真甜!我记得我姥姥家后院一墙都是姑娘果,我二姐知道我爱吃,经常跑去给我摘。”
    “是吗?”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你有个好姐姐啊。”
    “那是当然,我大姐、我二姐绝对是天下独一份的好姐姐,”韩君安一边笑著回答,一边又拨开个姑娘果,兀自塞到卢卡斯嘴里,“尝尝看,这可是我们本地特產,出了东北,你想吃都吃不到。”
    卢卡斯上下牙一咬,甜蜜的汁水立刻迸发,有劲道的果皮还会发出吱嘎吱嘎的细碎声。
    “好吃。”他言简意賅地讚美。
    见状,老爷子笑得更加开心。
    “多吃点,不够我再去给你们摘。”
    “哎呦,那怎么好意思呢,”韩君安笑著拒绝,“我要是想吃也得自己去摘,总不能还劳烦您老人家,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爷子又是开怀大笑。
    小李秘书在旁边已经看愣了。
    君安,你怎么还有两幅面庞?
    我们俩初见时,我说五句话,你回我两个字,还以为这是“贵人语话迟”,合著你见人下菜碟啊!
    ……虽然下菜碟的对象与他想像的不同。
    寒暄结束。
    一行人落座。
    韩君安与卢卡斯坐在两个木椅上,老爷子在炕沿边坐下,剩下其他人只在旁边站著。
    老爷子对这状態显然有些不安。
    “不好让几位老总站著吧。”
    “什么老总不老总?”韩君安安慰他,“现在没有这种说辞啦,他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公僕,况且他们挺乐意站著的,”他看向小李秘书,“是吧?李秘书。”
    小李秘书:“……当然,我特得意这么干。”
    韩君安满意頷首,转而切入正题。
    “老爷子,您记得我找您的事吧?”
    老爷子点头。
    韩君安翻出硬皮本和铅笔。
    “那您先谈谈从哪儿学的《神调》。”
    “这事说来就远了。”老爷子犹豫。
    韩君安:“没关係,您慢慢来,我们有时间。”
    老爷子一点点地说,韩君安一点点地记。
    “我是打关里来的……没有什么家里人,打小便卖给个班子做玩意,侥倖偷学了几句莲花落,后来碰到饥荒年,地里一粒粮食都没有……实在活不下去了,说是关外有吃的,我唱著莲花落,一路乞討到了这里……安稳日子没过几年,鬼子就来了……真不是东西啊,我、隔壁的王裁缝,还有邻村的小路都被抓去当矿工了……”
    “教我唱『神调』那人是附近谁家的……哎呦,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两个眼睛一大一小,只有三根手指头,我们那时候晚上睡不著,痛啊……鞭子抽在身上痛,肚子饿得痛,每日就那么硬熬著……那群鬼子不拿我们当人看,病了就要拖出去,那时候他就跑过去给人家唱……对,就是唱神调……你別说,他还真会点东西,他一唱人家便不痛了……后来啊后来……”
    “他也死了……”
    “忘了是埋在哪个坑里,只记得那日上工就没回过……可还是有人痛啊,鞭子抽得身上真疼啊,他们又跑来找我,饶我学著他唱两句,好歹死了有个托处,不至於做个枉死鬼……”
    韩君安记在此处都写不下去。
    抬头一看对面的卢卡斯,这生来严肃的德国男人竟也有些眼圈发红。
    小李秘书和其他人也死咬牙关,生怕下一秒泪洒现场。
    借著翻开本子新一页,韩君安悄悄擦掉眼角边的水光。
    “老爷子,您现在能唱给我们听吗?”
    “当然可以,”老爷子站起身往炕边走去,“我还有个鼓呢,”话音未落,他慌乱看向李秘书,“这、这不是我私藏的,是当年他们摔了之后捡回来的,您、您……“”
    小李秘书:“……没事,放心拿著。”
    “好,老总说好就行。”
    老爷子翻开那最里面的木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文王鼓来,鼓身边缘破破烂烂,鼓面也仍见得缝缝补补的痕跡,唯有铃鐺伴隨著动作依然清脆逼人。
    “这鼓啊……是哪个留给我的……”老爷子忍不住想。
    韩君安想起门口老人喊出的那声本能性的“老三”。
    “老三,”他说,“是老三留给您的。”
    “对对对,是老三留给我的,也不是说留,就是他人不知埋哪个矿里头,这傢伙什就传到我手里……我这么多年一直拿著,免得老三再找不到我,可他那个人心眼小,许是知道我拿了他的东西,他……他始终不来见我……”
    “……”
    老爷子念叨够了,重新在炕沿上坐下。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还伴隨著“沙沙沙”铃声。
    “哎……哎嘿嘿……哎……你看一步要走两三步,迈开虎步,只走连环,傍晚我接兵,有事到营盘,耶嘿嘿……这有著弟子哎,声入山巢……这有著鼓振为帮搬……这手托文王啊,耶嘿嘿……这头顶上三冠帽琉璃瓦……”
    苍茫的歌声在破败的屋內响起,这声音穿过土坯房的屋顶,盪起篱笆园上那绿油油的藤蔓,就连门口大槐树上的鸟雀也驻足聆听,仿佛与之一同飘过这寂寥荒漠的土地,越过那苍莽雄浑的原始森林,掠过延绵起伏的山脉,轻而又轻地落在那漫天遍布的煤矸石山上。
    卢卡斯露出一种目眩神移的表情,似乎被某种前所未闻的事物震撼到,又似乎从某种仍能温存的梦里醒来。
    这种雄劲、粗獷的阳刚之美,充斥著原始旺盛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来自於人民,来自於无论遭受任何非人的折磨也打不倒、挫不败的人民。
    终於,他明白了那句话。
    ——农民的文化才是整个国家的文化。
    韩君安不理会任何人的震撼。
    老爷子唱得很好,只是有些唱词很含糊。
    他必须反覆询问並纠正。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直忙活到日落西山黑了天。
    眾人准备回程,正往院外走。
    “几位老总等一等。”老爷子又从屋里追上来。
    面对眾人不解的目光,他面露赧然。
    “我有个事儿想打听,就是……县里说会给遇难的矿工们立碑,前段时间来找过我,我倒是不打紧,可是老三……老三他没名没姓,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这情况还给弄吗?”
    韩君安没回答,只將目光看向小李秘书。
    “弄!”小李秘书郑重其事地点头,“请您放心,不管是谁,我们都会弄的,我们不会让先人们白白牺牲。”
    老爷子笑了:“那就好,到时候老三也能闻点香火,谢谢你们啊……”
    夕阳拉长他的背影,也让那颗顺著脸颊流下的泪珠尤为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