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佚名
第11章 抵达第一夜
韩君安承认他跟大眾印象中的作家不太相同。
但生得高、长得帅又不是他的错。
总要允许有人,帅比金成武,才比唐伯虎。
至於被人评价文章狂野……文章並不狂野,是解读者狂野。
他可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非常抱歉我同大家想像得不大相同,希望没有太让你们失望。”韩君安开个玩笑,缓解当下状况。
刘文玉也赶紧打圆场:“我也没想到君安同志不光年轻还这么帅气,不过常言道字如其人,韩作家倒是跟他的字跡很相似。”
童玉云一听这解释,反而接受了韩君安的与眾不同。
“君安同志的这笔字確实不错,不知道你学的是哪一派?”
韩君安:“启蒙字帖是《姜夔跋王献之保母帖》。”
童玉云点头:“怪不得如此独特,风格端庄大气,透露著初唐欧阳询的影子,还有二王小楷的风韵,这確实是姜夔字最大的特点。”他顿了顿,“不好意思,今日让你看了笑话,大家只是太吃惊你的年轻跟不同寻常。”
韩君安表示並不在乎。
童玉云接著说:“走吧,同我去三楼,老范从今早便等著见你,《调音师》的修改问题需要细致地聊一聊。”
三楼办公室。
范成將两张题签稿递给韩君安。
“这是我根据当下的文稿列出来的修改意见,你先瞧瞧有哪里不明白,然后我们再细致交流。”
韩君安双手接过修改意见,低头认真地看起来。
意见写得很明白,一是一,二是二,看得出写字之人的负责任態度。
至於修改方面……
一是文字囉嗦,还能继续精简,炼字的功底也不够,整个行文不只需要保持流畅度,更需要保证文字的简练与精准。
范成甚至写到——“你非常乐意写废话,一些刪掉也不影响剧情的废话,不知道这毛病从何而来,后面行文时还请多加注意”。
从水文而来呢,韩君安目移。
写惯三百万字的人一下子去写三万字的短篇,他没有水漫金山,全靠(挣钱)的自觉撑著。
二是主次描述含糊,主要剧情与次要剧情的区分不大,导致剧情带来的衝击感减弱。
原话是“主次分明是基本功之一,该详细描述的事件不要吝嗇笔墨,没必要的剧情一笔略过即可,短篇应以简练为主”。
又是从长篇带来的坏习惯,韩君安继续目移。
果然还是回归长篇吧,至少有让他发挥的空间。
三是讽刺大胆辛辣,又过於赤裸露骨,应当考虑削减其指向性,留有更具有思考的余韵。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修改指导,详细列举1、2、3、4条不同修改方向,每一条都详实且具有实践性,看得出作者是在认真思考后写下的建议。
由於每一条都写非常认真,以至於韩君安在读完后都產生了困惑。
我莫非真在写讽刺小说……?
啊……
似乎察觉到韩君安的动摇,范成还在旁边多加补充。
“第三条修改意见不光集合了我的想法,也集合了小说组负责人童玉云老师,和二审吴竞老师的想法,我们都觉得这么处理带来的效果会更好。”
童玉云紧跟著说:“但结局是完全可以保留的。事实上,这个结局才是整个短篇的神来一笔。”
范成点头赞同。
“讽刺小说精髓在於把脓包掐破,却让它自己喊疼。”
“讽刺的终点不是“坏人倒霉”,而是『好人也一起失灵』,最后的最后应將矛头转向读者,他们以为自己站在岸上,水却早就淹到下巴,”童玉云又道,“老范那句话应当改一改,脓包被掐破,镜子却照出自己。”
范成想了想,赞同这句修改:“我们当以此文为所有阅读者留下一道警惕:当我们面对不公沉默不语时,我们极有可能成为下个受害者。”
童玉云拊掌喟嘆:“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老祖宗的旷世名句。”
韩君安愣愣地听著两人討论。
他创作《调音师》的时候,只想写一本与眾不同的书,但不同人看到这本书却能读出不同含义。
匡雨信觉得他在嘲讽,平等地扫射每一个阶层。
范成觉得他在警醒,让大家警惕沉默不语的威力。
童玉云则能顺势联想到《论语》。
太奇妙了。
“君安同志,你一直不说话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范成注意到他的沉默,非常好心地出声询问,“我们並非你本人,对於你的创作理念无法很好的理解,你有任何意见都请提出来,我们只希望《调音师》变得更好。”
韩君安:“不,听到你们的对话,我想到另外一首现代诗。”
童玉云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
韩君安將那首著名的碑文念了一遍,又將最后一句喃喃重复。
“……等到刀口对准我时,周围已无人为我说话。”
童玉云怔怔地看著悵然的他,片刻猛然一拍大腿。
“这就是你创作的灵感吧?你应该把这首诗也放在短篇中的。”
韩君安心下一慌:“不是的,您误会我的意思……”
“老童,你別总是一惊一乍,”范成拉住老友,“短篇哪有地方放诗歌?这得让诗歌组的人单独刊登。”
韩君安极力解释这首诗並非他原创,而是偶然看到的海外碑文,並且创作灵感也並非来自於此。
显然,范成和童玉云相信了前者,但没有相信后者。
再次走出副主编办公室,韩君安半张脸都是麻的。
很好。
他刚刚又为那该死的误会添了把火。
晚上必须得洗个澡,冲冲满身的晦气!!
目睹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童玉云走回办公桌对面。
他捡起一本正准备刊发的《盛京文艺》翻了两页,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老范,你有没有跟上面的同志们谈过復刊这事?”
“別著急,他们说会推进这事,”老范打趣,“你这是为谁如此著急?”
童玉云也不遮遮掩掩:“没见君安之前,我只是心里著急;见了君安,我连眉头都著急。”他点点自己那两撇八字眉,“咱们这一批新人作者里面唯有君安最爭气,其他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可再爭气的作家也得发作品,新刊模稜两可,连个刊名都没有,我真不知道下回再见君安怎么讲。”
道理確实如此,亏得君安沉得住气,没问稿费和具体刊发时间,不然范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动摇,童玉云乘胜追击:“你顶著副主编的名头干著主编的活儿,这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咱们不如儘快把復刊这事落到实处,也好叫那群尸位素餐的蠢货儘早滚蛋。”
范成想想这套流程的难办程度,又看眼办公桌上“副主编:范成”的名牌。
“行,我把吴竞叫来,咱们去跟上头彻底敲死新刊的事。”
童玉云笑了:“那君安的作品……”
“你这小心思是一点也不藏啊,”范成隨了他的心意,“《调音师》就放在新刊第一期,稿费嘛……千字3元。”
“有点少,不如给千字4元,如果《调音师》市场反馈好,下次约稿就给千字5元。”童玉云积极反馈。
老范:“新人作家常规操作是千字2元,我给3元够高了。”
“就定4元了!我这便通知刘文玉去!”
童玉云拍拍屁股走人。
“哎——你!”
老范象徵性地追了两步,不多时又重新坐回原位,扫眼桌上那副名牌,“啪”地將其扣倒。
“该定做个新名牌了。”
……
滚烫的热水打在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发出雀跃的欢呼,韩君安忍不住轻哼小曲。
“燕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总感觉忘了点什么,但忘了什么?
算了,先洗澡吧!
痛痛快快地洗完澡,韩君安拎起毛巾和洗脸盆回到房间,將身体砸在那张久违的单人床上。
“舒坦!”
跟床铺腻歪一会儿,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军大衣掛起来、毛衣掛起来、裤子掛起来……他抚摸著裤子上笔直的裤线,忽然想起离家前母亲掏出铁熨斗一点点地熨好,嘴里还叮嘱著“到地方就掛起来,別穿著皱巴巴的裤子出门”。
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收拾到最后还翻出个包起来的花手绢,韩君安怀著困惑打开。
一张压在最上方的纸条,下面隱隱透出大团结独特的花纹。
纸条上是大哥的字跡。
【大家又给你凑了50元钱,害怕你不愿意接受,特意藏在行李中,出门在外,钱是人的胆,別觉得有负担,全家人等你回来。
註:30元为君英所出,君华与君睿各出5元,我与你大嫂共出10元。】
“……怎么会有人现在就想家啊。”韩君安捂脸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