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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吾故代诸公赴死
    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作者:佚名
    第53章 吾故代诸公赴死
    十月十六日,天气阴。
    《京话日报》的报馆內,空气中瀰漫著菸草燃烧的呛鼻味。
    梁济轻嘬儿子梁寿名买的新烟杆,十分专注地阅读最新一期的《新青年》,眉头紧锁。
    搭档吴梓箴同样如此,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目光死死放在《孔乙己》上,一字一句细细阅读,手指微微颤抖。
    当乌云越积越厚,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梁寿名走了进来,將下楼买的胶圈与豆浆放在桌上。
    “两位主笔,先用了早饭再看吧。”
    无人回应。
    梁寿名垂头低笑,也没催促,默默坐到一旁。
    两位老头子事务繁琐,像《新青年》这种刊物,一般都是让他带到报馆,看看新文学派的意见,偶尔也能点评两句。
    但总体来说,二老对於学院派不太感冒。
    看杂誌是为了了解同行动向,那一篇篇文学、戏剧、文字的论文,对他们的吸引力远远不如翻译的西洋小说。
    如今这么痴迷,多是因为吴竹最新的那部《孔乙己》,恰好戳中了两位老儒生的肺管子......
    最终,还是梁济率先放下杂誌,用手揉了揉发酸的鼻樑,吐出一口烟雾,摇头轻嘆:
    “寿名,你可知道当初我们爭论报纸启蒙时,你彭伯伯怎么评价咱们华夏的小说吗?”
    “不知。”
    “他说华夏的小说有两种大毛病,一是为了迎合俗人的喜好,將杀人放火称为侠义,男女私情传为美谈,害人不浅;二是骇嚇愚民的思想,凭空捏造神鬼学说,迷惑人心、祸患最甚。”
    梁寿名点点头,但不知道父亲的一番话,跟《新青年》有什么关係。
    “你別看我们报馆刊登小说,可我总是不满意其中的內容,为了赚钱也就忍下去了。直到吴小兄弟横空出世,给我们带来一部祥子传,我才头一回生出满意感。”
    “现在他又写了部《孔乙己》......写的是我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儒生啊.....”
    梁济瘫在椅子上,仰天长嘆。
    现如今嘲讽儒学、嘲讽儒生的故事不少,一些论战的文章更是激进。
    比如说《新青年》打倒孔家店的口號,可就是没人能写出这种故事,写出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將活在旧时代的儒生给写活。
    无论他怎么看,都能从孔乙己的身上找到自己,而对於小说中的不少片段,更是能感同身受。
    特別是那个结局......
    难道真的要被世界遗忘么......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满嘴仁义道德,到头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於世道人心束手无措。”
    “这吴小兄弟真是不留情面,把我们骨子里的迂腐、寒酸、无用,以及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给扒得乾乾净净!”
    吴梓箴將杂誌与老花镜一同扔在桌上,心中五味杂陈。
    年轻人的笔是要比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快,让他这个从清末一路走过来的老报人看了,都感到羞愤难当。
    梁寿名对於两位长辈,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只能当一个倾听者。
    梁济扶著桌角起身,来到窗前,望向天空中的阴霾:
    “《药》中的人物虽然愚昧,但多数仍存质朴;祥子传中的祥子虽苦,但还在挣扎求生;可这孔乙己呢?从一开始便是被蛀空了的木头,身边人的冷漠没法救他......”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梁济,一生篤信圣贤之道,自知世事难移、旧学无用,以自身反对腐儒空谈。推白话、倡科学、求变法......一桩桩一件件,只为救国救民,如今看来,似乎没太大用处......”
    “我总是以为,伦理纲常乃维繫世道人心之根本。可在年轻人的眼中,我信奉的这套东西,连带著我们这群人,已经成了被肆意嘲弄,到最后只有人记得,欠了十九个钱的孔乙己......”
    “寿名,你知道吗,如果世界真是一天天往好里去的,成了孔乙己便成了吧。可你看看这世道成了什么样,北洋政府又在干什么?”
    “忙著卖国!忙著政斗!与清廷又有何异!”
    说到最后,梁济情绪激动,重重拍打窗沿。
    梁寿名一时语塞。
    就在上月,岛国政府照会燕京政府,將根据《陆军共同防敌协定》增兵北满。至本月初,驻北部之岛国军达六万人。
    上个月末,段祺瑞同岛国订立满蒙四路,济顺、高徐两路借款各两千万元,以岛国获取在胶东等地的铁路修筑权为代价,激起民眾愤慨。
    同日,章宗祥在胶东问题换文上籤“欣然同意”。(註:这条属於秘密外交,此时的外界並不知情。)
    同日,又成立两千万元参战借款合同,以聘请岛国人作军队教练为条件。两日后,章宗祥代表北洋政府在合同上签字。
    本月十月十日,北洋政府內部斗爭有了结果,徐世昌上台任职总统,段祺瑞解除总理职务。
    作为消息灵通的报人,对於这些事件自当一清二楚。
    確实如梁济所言,军阀为了壮大自身实力,不惜忙著卖国。
    而军阀內部对此毫不在意,各方只专注政治斗爭,推举出一位能被各方接受的“大总统”。
    报馆因此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吆喝声传进来。
    良久,梁寿名才开口:
    “爹,我自认为,吴竹此文绝非嘲弄。而是瞄准造就孔乙己的环境,这与《新青年》的理念同源,绝无半分针对某个人的意思。”
    “而你跟吴伯一行人致力通俗报刊,教化市民,正是以实际行动,避免更多的小伙计变成书中那样,不必因此沮丧。”
    梁济缓缓转身,先望向吴梓箴,再望向梁寿名,看不出情绪。
    他不沮丧,只是觉得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相对於《新青年》的犀利彻底,实在有些无能。
    信奉的中庸、改良......在新时代青年的笔桿子面前,像个笑话一样。
    “不沮丧......怎能不沮丧......”
    他喃喃自语,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遭了!”
    吴梓箴在心中暗道不好。
    他与梁济相交数十年,深知这位老友的刚烈,恪守旧道德近乎迂执。
    特別是近些年常常发表世风日下、理想难伸的悲观之语,去年在张勋復辟时询问为什么没有人殉节,甚至向参与者发表过“吾故代诸公赴死”的言论!
    如今吴竹的一部部小说,將他一直心存侥倖的真相剥开,恐怕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寿名,带你爹回去歇歇吧。”
    “好。”
    梁寿名也发现父亲的状態不对劲。
    在如今这个大变革的时代,新旧思潮的碰撞要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当理想破灭后,现实只剩一地狼藉,对於个体思想上的影响,远超无主义、无信仰庸辈的想像。
    要不然怎么说自杀主义盛行呢,不仅仅是活不下去的缘故......
    他刚准备將梁济扯起来,却被梁济摆手制止。
    “祥子传的版权事宜弄好了没?”
    “这几天就能下来,吴竹说放权给我们;到时候无论是翻印还是发行单行本,都不用刻意去问他。”
    “好,好......你有空去催催,看这小兄弟还有没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