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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黑手套
    乌兰往事 作者:佚名
    第26章 黑手套
    这边李月华刚调入货运,还在忙著適应新的工作。
    那边周宝麟又主动请缨,向崔三平提出了整合早几年客运沿线上的二道贩。
    收编二道贩的这一提议,正中崔三平下怀。年前他和舅爷就已筹划过,自產自销虽然是最有发展的一条路,但是想要从零开始建立,阻碍重重。而自己的公司不能坐等庄稼自己长,还是要先解决买卖收入的问题。
    国营皮件厂每月给的代销订单目前仍然有效,崔三平如今活动资金可观,他打算等到正月十五过后工厂一开工,再去催一次订单加量的事。
    进货环节虽然相对稳定且容易,铺货和销路却显得格外重要和紧张。如果要为自產自销的理想打基础,周边大小旗县的市场就没有放过的理由,反而应该是实践检验真理的第一步。而这,就需要崔三平组建一支能把货物推销出去的队伍。
    那么人从哪来,用什么样的人最合適,他为此和舅爷討论了很久。
    又笨又勤快的人首先排除,这种人最容易好心办砸事,叫还叫不停。又精又懒的人也不行,这种人容易空想主义,常会错过好时机。最后,崔三平把目標锁定在又精又勤快和人笨但不怎么勤快的两类人身上。
    前者容易理解,敢打敢拼,是开拓市场的重要力量,但这种人难遇难求。后者则重在一个字——听话,指哪打哪,打完下班,绝不贪多恋战,也不会贸然鋌险。
    而这两类人,在乌兰山的二道贩群体里最为常见。所以说,周宝麟提出整合铁路上的二道贩,与崔三平的心思一拍即合。
    舅爷经过仔细的盘衡,觉得问题不大,挑了几处关键说给崔三平后,收编二道贩的行动便著手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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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被他们游说收编的是骨胶厂的二喜两口子。
    二喜是典型的又精又勤快,他媳妇儿桂荣则恰恰是老实巴交的听话类型。这两口子可以说是第一时间蹦入崔三平脑海的人选,简直就是最佳搭档。而且两口子在骨胶厂虽然有工作在身,但三班倒调休时间还算灵活。两口子仗著年轻,经常申请白连夜之后,利用小两天的休班时间出去替崔三平跑市场。
    崔三平也大方,不收他们两口子压货的钱,始终给他们每半个月就按提成一出一结。两口子也都是实在人,知道崔三平讲信用,从来没在算帐的问题上挑过理,反倒成了几个推销员里挣得最多的。
    舅爷也是没想到,按惯例来说给推销员做结算,当老板的都恨不得当月最后一周故意压两个点,好吊著人们等下月再结,以此月月压点,迫使推销员不得不努力干活。结果崔三平偏偏跟別的同行老板反著来,给二喜两口子开出唯一的特例,说是好马就得勤餵草。
    二喜两口子也是爭气,不出一个月,就跑下来好几个就近旗县的市场和合作社。
    崔三平公司招推销员的消息一出,来应徵的人远比崔三平预期的要多得多。长包房的门槛几乎被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要踩烂了,这一度令崔三平十分纳闷,乌兰山哪来这么多二道贩子?
    “那早年里走西口来的,闯关东回来的,南方上来的,都爱往咱们黄河拐弯的附近几个城市凑。”舅爷抬了抬眼镜,道出崔三平的疑惑,“不然这里怎么会南腔北调的,你就看看眼前咱这些人,你爹和周金桥往上数两三辈儿都是晋商,我爷爷的爷爷是唐山来的,月华老家又在山东。那王富户口本上祖籍写的倒是內蒙,结果往上细细一盘,根儿却在绥芬河。你说说这乌兰山,弹丸之地,却自古车马不停。人们也慢慢安家和亲,这要放在欧洲那些小国家里,你们这几个孩子九成九都属於是混血,不然咋都人小鬼大,聪明的紧。”
    崔三平听了想笑,“混血?绥芬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也真是,啥时候把王富的家底儿摸这么透的?”
    “我能不赶紧摸透吗?你把煤炭买卖这么命根儿的盘子交给他。你指望周宝麟一个人看住他?恐怕是有点难。”
    说曹操,曹操到。
    “什么难?我去办。”周宝麟一衝进来就没头没脑地问。
    “说你啊,又要干活又要盯著王富,怕你难。哎,你知道绥芬河是哪不?”崔三平笑著给自己兄弟倒了杯水。
    周宝麟接过来咕嘟咕嘟直接喝乾,这才累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口气,“绥芬河?不知道啊,这地儿咋了?”
    “不咋,舅爷说王富祖上在东北绥芬河,我好奇这地方在哪。”崔三平笑了笑。
    “嗬呀,没想到老王其实是东北人呢!”周宝麟也嗬嗬笑起来。
    “就在公鸡嘴巴上,卖货郎溜达著一不留神就进隔壁老毛子地盘儿去了。”舅爷也插进话来,“你瞧瞧,这王富要不咋说是干买卖的料呢,光绪时候那地方就是重要通商地了,骨子里流的就是商人的血。”
    崔三平和周宝麟嘖嘖不绝,他俩最爱听舅爷讲知识,一点儿也不似老师上课那般枯燥,而且什么道理知识都能就地捡起身边他们熟悉的事情举例子,三言两语一个喘气儿功夫就能学到新东西。
    “你这又是去哪跟人打架了?又搞得掛了花。”舅爷突然发现周宝麟脸颊上又有新伤,关心地问。
    “没啥,毛波浪和红旗岗有两个地头蛇,这些天不让二喜他们在地头上推销皮坎肩,被我挨个儿过去拾掇了一顿。拾掇完就听话的很,可以说在那地头上就算是有咱自己的人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个啥事儿,他们还能给出出头。”周宝麟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舅爷看著炫耀战绩的周宝麟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没事儿最近也抽空去给你爹的买卖搭把手,咱这头开年还没什么忙的,又不是打仗抢地盘,不用急著帮他们出面平事儿。高低也要看看这些合作商贩自己的本事,也是一种筛选和考察。况且就算需要你出手,你爹在这方面是老江湖了,你有空多听听他的想法,对你没坏处。”
    “知道啦舅爷,您放一百个心吧,我有数!”周宝麟来这一趟就是给崔三平专门带这个消息的,顺便想请舅爷给自己品评品评,自己后面的工作该怎么干。可见舅爷是真厉害,自己还没开口,就已经给自己把思路都指明了。就是不知道周金桥听了这话会怎么想,自己的儿子听了外人的建议,跑回来赚自己老子的经验,怎么想都觉得是不是亏了点。
    看著周宝麟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崔三平回头问起舅爷,是不是早就算准了周宝麟会主动解决这些地头蛇小混混,是不是也早就算好了要通过周宝麟,来利用他爹周金桥手里的能量。
    舅爷直接点点头道:“自从你上次吃了赌窑的亏,你还没发现么,宝麟对这些可是上心的很。”
    “那也不能让他总牵扯这些吧?以后牵扯太深,怕是对他不好,会出问题。”崔三平担心道。
    “你怕啥?你怕他会走到歪门邪道上?”舅爷明知故问。
    “那肯定啊!不出事还好,万一出了事,我心里可过意不去。”
    舅爷听了崔三平的话后,站起来將房门关好,回过身来一脸正经地道:“你必须得过意的去才行。”
    “啥意思?”崔三平略有些著恼,他大概能品出舅爷要表达的意思,但他不想朝那方面去想。
    见崔三平少见地露出忧虑神色,舅爷让他坐过来,然后说道:“你有这个担心,就要从此以后,认认真真地,时时刻刻地想著如何保他周全,为他做足后路。因为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想著保护你的周全。这是你们俩的命,使命。马莲渠那件事,对你以后的日子来说,让你难受的事情才只是刚刚开始。我可没说过在乌兰山做生意很轻鬆,我甚至觉得你最近过得有点太顺了。你呢,也不能因为现在看起来一切顺利,就对局势掉以轻心。没完没了的浪头看得见,人人都知道躲。风平浪静时突然淋在头上的暴雨,才是最要命的。做买卖哪有没对手的时候?现在没人找你麻烦,只是说明他们还没想好怎么找你麻烦。有了周宝麟,有人再想害你时,他们会更加忌惮。他是你的护城河,你是他的藤甲兵。你俩唇齿相依,各有各的道要去走。你现在就开始心软了,那可怎么行?”
    “我倒不是心软……”,崔三平锁紧眉头点点头,他说不下去。因为他明白舅爷说的是对的。但从心底里来说,他还是很放不下周宝麟天天这么折腾。可他也清楚,生意一旦要做下去,少不了需要周宝麟这样最信得过的兄弟为自己保驾护航。
    “宝麟做你的黑手套,最合適。”舅爷语气不重,但崔三平听过之后,內心还是陡然震动,掀起波澜。
    收编二道贩的过程,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崔三平自然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耗费到这件事上。公司说白了现在就是个外表华丽的皮包公司,他还是想找机会组一些属於自己的实业环节进来。
    不过在这一点上,舅爷和他的想法並不相同。
    舅爷认为以崔三平现有的市场经验来说,过早接入设备和厂房队伍容易令公司负债过高,而效益又会因为资金实力问题,只能购买七几年甚至五几年的老设备,从而极有可能造成產量和质量都跟不上的局面。
    说到底,舅爷希望自產自销的“產”,截止到產业链条的製衣环节即可,而“销”则可以放开手脚顺应时代,拓展更多的新路子和野路子。改革开放是机遇,也是挑战,而有挑战就意味著有风险。对於崔三平这样刚刚孵化出来的小生意苗子,轻资產可以大大降低风险来临时所造成的损失,所以舅爷在这一点上很坚持。
    崔三平与舅爷观点上的不合,就主要体现在“產”这方面。因为他年前去国营皮件厂谈过一次年后的加量订单,碰巧听说皮件厂正在处理一批皮革整饰设备,尤其是乾燥定型、拉软和磨革这三样设备,虽然是六七十年代的老设备,但其实需要的工人人手其实並不多。最主要的是,他可以通过向上游原料工艺的介入和了解,慢慢掌握和加深对皮革业的理解。他认为,这对於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十分有必要。
    可是爷俩的想法一碰撞,崔三平的理想主义立马被舅爷的现实主义打击得粉碎。单就舅爷给他翻了一笔帐,他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看走实业投產的开销了。资本支撑的力量,远非自己倒腾几车皮煤炭的利润就能扛得起的。更不要说,舅爷又给他来了一堂生动的地方经济发展理论课,从乌兰山改革开放后的创新实践,一直听到二轻工业集体所有制应运而生的统分结合,把他听得云山雾罩,向舅爷举双手投降。
    “小子,你不是刚刚还在夸夸其谈自己的雄心壮志呢吗?这点政策歷史和风向都听不进去,你上哪开厂搞建设呢?”舅爷看著崔三平一脸苦相,忍不住笑话他。
    舅爷简直就是老天爷送来打击自己积极性的。崔三平这样想著,完全忘记当初是自己叭叭地上杆子求舅爷出山的了。
    “那我还是踏踏实实地先把贸易做好唄。”崔三平悻悻说道,心里其实並不死心。
    “贸易如果能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舅爷一挺腰板,抬起眉毛鼓励道,“你要是能一步一步把皮件厂的代销单,从现在的不到一成,慢慢做到六成往上。那皮件厂厂长见了你,都得在心里管你叫爷爷。”
    “六成?舅爷你说的容易,我年前去他们厂里谈今年的订单,到现在都还没给准信儿呢。”崔三平憋著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再说了,人家是个大厂长,再怎么说也不会瞧得上我这皮包公司的老板。”
    “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可別想好了!”舅爷知道崔三平故意说反话气自己,挥手瞪了他一眼。
    爷俩正在斗嘴,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崔三平起身开门,原来是传达室有人来电话找他。
    崔三平披上外套,边往外走边对舅爷说,“您瞧瞧,说曹操,曹操就给我来电话了。”
    “等过了正月十五,我看还是得找人在屋子里装个电话。不然真不方便!”舅爷嘟囔著,摆摆手让崔三平快去。
    电话是国营皮件厂打来的,崔三平是满怀期待接的。
    然而掛了电话之后,崔三平的脸色却变得比外面將要下雪的天还阴沉。由於得到的消息过於令人气愤,崔三平甚至都忘记了像往常那样,给传话的服务员小姑娘一点小小的好处费。
    看著平时出来进去总笑呵呵的崔小老板今天脸色如此难看,小姑娘怯生生地送了送崔三平,最终也没敢开口提小费的事。
    “不就得了个奖么?牛逼个啥呀!”崔三平一进屋就忍不住骂道。
    舅爷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资料,静静等著崔三平撒完了气说正事。
    崔三平自从在镜子里照过自己身穿华服的样子之后,已经很少骂脏话了。他自己也发现,这人啊,一旦穿戴档次上去了,个人素养自然就想著要提高些。但是他今天是实在憋不住了,但骂了一句过后,坐到舅爷的办公桌前,两个人又大眼瞪小眼起来。
    “没给你加量。”
    “嗯。”
    “反而还减了量。”
    “嗯。”
    “利润还给压低了。”
    “嗯。”
    两个人一问一答,简单直接。
    舅爷三句话一出口,几乎就把崔三平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关键信息全部復原了。
    一九八四年的年底,乌兰山国营皮件厂的115型男女上衣,荣获了“轻工业部优质產品”称號。而崔三平从国营皮件厂主要代销的订单,恰恰正是这115型上衣。
    “一个月给减到了多少件?”舅爷继续问细节。
    “十二件。”崔三平咬掉一块嘴唇上的干皮,无奈地深吸一口气。
    “十二件?!”舅爷对这个夸张的数字也有些吃惊,往常给订的畅销品封顶数量是六十件,现在突然封顶数量砍去八成,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舅爷略一思索,隨即就懂了其中的所以然,心想这可真是在给这猴崽子出大考了。
    想到这里,舅爷淡定地问崔三平:“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崔三平起身在窗前站定,他向外看著没有马上说话,盘算了半晌才转身答道:“我现在就去趟皮件厂。”